手机支架轻微震动,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然从500飙升至5000,弹幕里刷过一片红色的“快跑”。
邹远盯着屏幕右上角跳动的红色数字,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假笑。他调整了一下领口的麦克风,语速极快地对着镜头开口:“各位老铁别慌,这是梅雨季特有的冷凝水现象。刚才小雅为了效果调高了对比度,画面确实有点‘红’得过头了。”
他的声音平稳、冷静,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松弛感。但在镜头拍不到的阴影里,他的左手正死死攥着那枚用于标记房源瑕疵的黑色记号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还有两分钟,石总就要签字走人了。”邹远瞥了一眼墙角,那里有一抹暗红色的痕迹正在墙皮上缓慢晕染,“如果现在断流,这套房的低价收购权就没了。我的佣金,还有你们今晚的红包,都得打水漂。”
石总站在房间中央,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与周围满是灰尘和建筑垃圾的毛坯房格格不入。他手里捏着一块洁白的手帕,眼神冷漠地审视着邹远,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破产的小丑。
“邹经理,”石总的声音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潮湿的空气里,“我买的是房子,不是恐怖片现场。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合同作废,定金双倍退还——当然,以你现在的资金状况,恐怕连违约金都赔不起。”
邹远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石总在施压,更知道这场直播背后的推手是谁。那个叫“夜行者”的黑粉ID,此刻正躲在屏幕后面,等着看他社死。
就在这时,助理小雅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邹哥……灯光参数好像被后台锁死了,我改不回来。而且……你看墙角!”
邹远猛地转头。
就在离地三十厘米的墙角处,原本只是模糊的一团红渍,此刻竟然清晰了起来。那不是油漆,也不是锈迹。那是一个汉字——“邹”。
笔画扭曲,边缘还在不断渗出粘稠的液体,顺着粗糙的水泥墙面缓缓下滑,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泪痕。
弹幕瞬间爆炸:
【卧槽!真的是血!】
【凶手就是邹远!他杀过人!】
【快报警啊!这房子是凶宅!】
【中介黑幕!为了卖房连命都不要了?】
“这就是你说的冷凝水?”石总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举起那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捂住了鼻子,仿佛空气中已经弥漫起了尸臭,“邹经理,你的专业素养,让我很失望。”
邹远感到喉咙发干。他想解释,想说这是恶作剧,想说这是小雅剪辑过的素材出了问题。但他不能说。因为三年前,他也曾经手过这栋楼的跳楼案。虽然当时处理得很干净,但那种心虚感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一旦承认这里有异常,他就完了。不仅失去这套房的收购权,还会背上“欺诈客户”的名声,彻底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石总,请等一下。”邹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用专业的术语去消解眼前的恐惧。
“这不是血,”邹远指着墙角,语气坚定得连他自己都信了几分,“这是新型环保涂料中的铁氧化物成分不稳定导致的氧化反应。再加上最近雨水多,墙体返潮,导致颜料析出。至于这个‘邹’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正在操作电脑的小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这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投影技术进行的恶意干扰。目的是破坏房源交易,获取流量。小雅,把之前的监控录像调出来,证明这段时间没有人靠近过这面墙。”
小雅脸色苍白,手指在键盘上慌乱地敲击着:“邹哥,后台日志显示……显示是我修改了灯光参数,但我真的没有做投影……”
“闭嘴!”邹远低喝一声,随即转向镜头,露出一个无奈又讽刺的笑容,“看到了吗?这就是行业内卷的下场。有人为了黑同行,不惜牺牲同事的职业操守。石总,您觉得,一个连基本装修常识都不懂的助理,能做出这么逼真的‘血迹’特效吗?”
石总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他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具压迫感。
“不信的话,我可以当场验证。”邹远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大的。
他脱下外套,随手扔在地上,然后一步步走向那面墙。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良心上。他知道自己在冒险,但如果他不这么做,他就真的输了。
“只要我用手指擦掉这些红色物质,证明它只是表面附着物,而不是渗透进墙体内部的血液,这单生意就算成。”邹远对着镜头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狂热,“各位老铁,如果我赢了,给我点个关注;如果我输了,我邹远从此退出房产中介圈。”
弹幕再次沸腾:
【疯子!】
【赌上了职业生涯?】
【我就喜欢看这种硬核主播!】
【如果是真血,他手指会烂掉的!】
邹远伸出手,指尖悬在那抹鲜红的“邹”字上方。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铁锈味越来越浓,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腥甜。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三年前那个雨夜,从高楼坠落的身影,以及自己当时为了自保而做出的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交易。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不,不能想。现在是在直播。现在是在生存。
他睁开眼,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他伸出食指,狠狠地按在那行血红色的字迹上,用力向下擦拭。
粗糙的水泥墙面摩擦着他的指纹,带来一阵刺痛。
红色物质在他的指尖晕开,粘稠、温热。
他抬起手,将沾满红色液体的手指举到镜头前,展示给石总,也展示给直播间里的几万名观众。
“看清楚了吗?”邹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保持着逻辑的严密,“这只是普通的红色颜料,含有铁元素。遇到空气氧化后颜色加深,符合化学常识。所谓的‘渗血’,不过是视觉误差和心理暗示的结果。”
石总眯起眼睛,凑近看了看邹远的手指。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方洁白的手帕,仔细地擦了擦自己的指尖,动作优雅而缓慢,仿佛在嫌弃邹远手上的污渍。
“勉强说得通。”石总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但这种‘意外’,会影响房屋的溢价能力。我要再压百分之五的价格。”
邹远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赢了这一局,至少暂时稳住了局面。他转过身,准备继续用话术说服石总,争取拿下这笔交易。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微的滴答声。
那是水滴落地的声音。
他僵硬地回过头。
只见墙角那滩被他擦拭过的地方,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变淡或消失。相反,那红色的液体似乎在吸收了空气中的水分后,变得更加鲜艳、更加鲜活。
而且,那红色并没有凝固。
它依然在流动,顺着墙面的纹理,一点点向下蔓延,速度比刚才更快,更像是一种有生命的蠕动。
更诡异的是,那股铁锈味并没有随着他的擦拭而消散,反而愈发浓郁,甚至盖过了房间里原本的霉味和灰尘味。
邹远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
那上面沾着的红色液体,在阳光下(或者说在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质感。它没有干涸,没有结痂,而是像新鲜的血液一样,静静地躺在他的皮肤褶皱里。
他下意识地闻了一下。
没有油漆的化学刺鼻味。
只有一股淡淡的、冰冷的铁锈味。
为什么那滴“血”在接触空气后没有凝固,反而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