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滚过铁皮穹顶,像重锤砸在耳膜上。
暴雨倾盆。雨水顺着通风井的格栅倒灌进来,混合着地下三层特有的腐臭和机油味,形成一层黏腻的油膜。
季平站在倾倒区边缘,高压水枪的喷头发出尖锐的卡顿声。水压不稳,水流断断续续地喷吐着,像是在喘息。
他低头。
垃圾桶旁,那块冰冷的金属告示牌上,原本清晰的白底黑字旁,多了一行正在缓慢渗出的暗红血字:今晚别回头。
字迹新鲜。湿润。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温热感。
季平没有动。他的呼吸频率保持在每分钟十四次,这是他在处理高危废弃物时养成的习惯。心跳过快会导致判断失误。
他抬起左手,拇指指甲用力抠进食指指腹,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温森。」
季平对着空无一人的控制台方向喊了一声。声音沙哑,被雨声吞没了一半。
没人回应。只有机械臂运转的嗡嗡声,和远处垃圾压缩机的轰鸣。
备用电源的指示灯在头顶闪烁了一下,从绿色变成了黄色。倒计时开始。
季平走近告示牌。距离两米。一米。五十厘米。
那股腥甜味更浓了。不是铁锈味,是蛋白质分解的味道。
他伸出右手食指,悬停在血字上方三厘米处。指尖传来微弱的热辐射。
这不是投影。全息投影不会有热感,也不会有这种粘稠的质感。
他收回手,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掏出一块酒精棉片,擦了擦手指,然后再次伸向告示牌。
这一次,他没有触碰,而是用棉片轻轻擦拭“回”字的最后一笔。
棉片沾上了一抹红色。
季平皱眉。他举起棉片,对着昏暗的应急灯光观察。
红色很淡,但确实在扩散。像是某种活性酶在起作用,正在侵蚀下方的金属涂层。
「数据不对。」季平低声说。
他掏出终端,调出环境监测面板。湿度98%,温度12摄氏度,空气中悬浮颗粒物浓度异常升高。
但他忽略了最关键的一项:生物毒素指数。
屏幕雪花屏闪烁了两下,彻底黑了下去。信号干扰严重。暴雨切断了所有外部连接,也屏蔽了内部的无线传输。
季平把终端塞回口袋。他必须确认这行字的来源。
按照《新沪市垃圾处理中心操作手册》第42条规定:任何未经授权的标记物,必须在发现后十分钟内上报主管,并等待无害化处理指令。
现在是第3分钟。
他转身看向监控摄像头。红色的录制灯亮着,像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季平停下脚步。
本能告诉他,背后有东西。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比三年前更强烈,像无数根针扎在后颈的皮肤上。
手册第7条:作业期间,严禁无故回头。违者视为精神不稳定,立即启动强制镇静程序。
季平的肌肉紧绷。他想回头。那个角落是他三年前隐瞒失误的地方,也是他噩梦的源头。
但他不能回头。
他强迫自己继续向前,走向下一个清理点。那里有一堆待处理的医疗废弃物。
就在他的靴子踩进水洼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撕裂声。
像是布料被扯开。又像是皮肤被划破。
季平浑身一僵。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头,用余光扫向身后的阴影。
什么都没有。只有堆积如山的黑色垃圾袋,和滴落的水珠。
但他的左脸颊突然感到一阵刺痛。
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了温热的液体。
血。
不是别人的血。是他的。
刚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掠过他的脸,留下了一道细长的伤口。
季平看着指尖的血珠,瞳孔收缩。
没有攻击者。没有气流扰动。伤口凭空出现。
这意味着,威胁来自视觉盲区,或者……来自规则本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恐惧。恐惧会消耗氧气,降低工作效率。
他走到医疗废弃物堆放区,开始执行清理任务。
高压水枪重新工作,水流冲刷着白色的塑料袋。
季平一边冲洗,一边观察四周。
这里的布局很特殊。靠近墙壁的地方,有一排废弃的储物柜,已经生锈腐烂。那是三年前的旧设备,早就该拆除,但因为预算问题一直留着。
那就是他上次“意外”发生的地方。
季平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一个储物柜的门缝上。
门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关掉水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节奏越来越快。
季平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声。
他停在储物柜前。
柜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禁止丢弃活体】。
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而在标签下方,那行血字依然鲜艳欲滴。它并没有随着距离增加而变淡,反而像是在发光。
季平伸出手,想要拉开柜门。
「警告。」
电子合成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清晰得可怕。
季平猛地回头。
控制台上,温森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画面有些延迟,但那张平静的脸依然清晰可见。
温森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白布,正在轻轻擦拭仪表盘上的灰尘。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季平,你的心率已经超过一百二十。建议停止作业,进行深呼吸。」温森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温和,礼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在清理违规标记。」季平回答,声音平稳。
「那不是违规标记。」温森放下白布,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那是系统自检产生的残留物。你需要做的是忽略它,继续工作。」
「它有热感。它在扩散。」季平说。
「幻觉通常伴随着感官错乱。」温森淡淡地说,「你最近太累了,季平。疲劳会产生视觉残留。记住,我们是清洁工,不是侦探。不要试图解读无意义的痕迹。」
季平盯着屏幕里的温森。
温森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甚至没有看季平,而是在看另一个屏幕。
那个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绿色的进度条:【实验样本存活率 98%】。
季平眯起眼睛。
实验样本?
垃圾处理中心没有实验项目。除非……
「温森,」季平问,「地下三层最近在做什么实验?」
沉默。
长达五秒的沉默。
雨声似乎变大了一些,掩盖了所有的细微声响。
「你在质疑我的管理权限吗?」温森的声音冷了下来,虽然依旧温和,但语速加快了一丝,「季平,你知道私自查询非授权信息的后果是什么吗?」
「我知道。」季平说,「后果是失去工作。」
「还有法律追责。」温森补充道,「现在,回到你的岗位上去。否则,我将远程锁定你的门禁,并呼叫安保部门。」
季平看着屏幕。
他知道温森在撒谎。
因为在那句“实验样本”之后,温森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掩饰紧张的小动作。
而且,那个绿色的进度条旁边,有一个小图标:【活体对照】。
活体。
季平想起了三年前失踪的同事老赵。
老赵也是在这个区域工作的。他说他听到了墙里有声音,说有人在叫他名字。
然后他就消失了。
警方说是逃逸。温森说是自杀。
但现在,这个词出现了。
季平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高压水枪。
他面临两个选择。
第一,服从命令,离开这里。这样他能保住工作,但永远不知道真相,并且可能随时成为下一个“实验样本”。
第二,反抗。调查这个储物柜。但这意味着违反“禁止回头”和“不得查询非授权信息”两条规则。
代价可能是死亡。
季平的手指扣紧了扳机。
他想起老陈昨天说的话:「这鬼地方的规矩,都是用来骗傻子的。只要你敢打破一条,其他的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打破一条假规则,换取一条真规则的信息。
这是老陈教他的生存法则。虽然老陈后来因为私接私活被开除,但他留下的后门漏洞,让季平得以在这里苟延残喘至今。
季平抬起头,看向储物柜。
柜门上的锁是电子锁。需要主管权限才能打开。
温森在控制室里,握着最高权限。
季平笑了。很轻,很冷。
他举起高压水枪,对准了储物柜上方的消防喷淋头。
「你在干什么?」温森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季平!立刻放下武器!」
「我只是想测试一下,」季平说,「如果淋湿电路,会不会短路。」
「你会毁了整个系统!」温森吼道。
「也许吧。」季平说,「或者,我会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他扣动了扳机。
高压水流精准地击中了喷淋头的玻璃球。
玻璃碎裂。
冷水喷涌而出。
滋滋滋——
火花四溅。
储物柜的电子锁发出一声哀鸣,红灯熄灭,绿灯亮起。
门,弹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味道扑面而来。
季平没有犹豫,伸手推开了柜门。
里面没有垃圾。
只有一只巨大的玻璃罐。
罐子里,漂浮着一团灰白色的肉块。
肉块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
那些眼睛,全部睁开着。
正盯着季平。
而在玻璃罐的底部,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欢迎回家,季平。】
季平的血液凝固了。
他认得这张纸条的字迹。
那是他自己的笔迹。
但他从未写过这句话。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广播里传来了温森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
「样本04号,觉醒成功。记录完毕。」
季平猛地回头。
这一次,他看到了。
在储物柜深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和他一样的制服。
手里拿着和他一样的高压水枪。
那个人,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只是脸上,挂着温森那样的平静笑容。
「轮到你了。」那个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