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江州市中心老旧医院的外墙上，像无数把钝刀在刮擦玻璃。
地下二层，B2层后勤通道。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陈年的铁锈味、刺鼻的84消毒液，以及一股正在迅速发酵的血腥气。这味道粘稠得像是能挂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汪平靠在电梯轿厢的内壁上，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糙的不锈钢板。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这是长期夜班养成的习惯——在黑暗中，任何多余的声音都是危险的信号。
头顶的应急灯忽明忽暗，发出电流过载般的滋滋声。光线昏黄且微弱，勉强照亮了轿厢内不到两平米的空间。
“咔哒。”
电梯门闭合前的最后一秒，缝隙里渗出的那股腥气更浓了。不是普通的血腥，而是混杂着某种化学药剂后的腐臭，像是医疗废物处理不当留下的后遗症。
汪平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是医院的死角，监控探头早在半年前就坏了，一直没人修。作为即将离职的夜班保安，他本该今晚十点准时交班回家，但在那之前，他必须确认一件事。
失踪的前保安队长老赵，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这里。
今晚是老赵离职的最后一天，也是他承诺要把所有私人物品带走的期限。如果老赵真的出了事，这些东西可能是唯一的线索。
电梯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随即彻底停死。
灯光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汪平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没有惊慌。他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光束切开黑暗，照向电梯轿厢的角落。
那里有一滩积水。
积水中，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不是金属的反光，而是一种湿润的、带着微红光泽的反射。
汪平皱了皱眉，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积水边缘，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这声音大得像是一声枪响。
他屏住呼吸，身体紧绷，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就在这时，电梯井深处传来了一阵细微的电机转动声。
有人在控制电梯？
还是……有人在附近？
汪平立刻关掉手机手电，将自己隐入阴影中。他侧耳倾听，心跳如鼓。
那电机声只持续了几秒，便停了下来。紧接着，是钥匙串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叮铃。
叮铃。
声音来自电梯门外。
有人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人。
汪平透过电梯门的缝隙，看到外面走廊的灯光亮起。两个身影出现在门口，其中一个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西装，手里捏着一串钥匙，眼神游离却死死盯着电梯入口。
宋强。
后勤部主管。
另一个身影站在稍远处，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一股压抑的压迫感。
“汪平？”宋强的声音传来，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虚伪的客气，“你在里面吗？电梯故障，维修队马上就到。”
汪平没有回答。
他通过缝隙观察着宋强。宋强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串钥匙，指节泛白。他的眼神在电梯门上停留的时间过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汪平？说话。”宋强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多了一丝命令式的急躁，“别在里面搞什么名堂，赶紧出来，我要进去清理一下现场。”
清理现场？
汪平的瞳孔微微收缩。
老赵失踪前，曾私下跟他提过，医院夜间违规处置生物样本的事情。宋强负责后勤，自然是知情者之一。
如果宋强要清理现场，说明那里有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而刚才那股血腥味，绝不是正常的医疗废弃物能散发出来的。
汪平依旧沉默。
他知道，此刻开口只会打草惊蛇。他需要时间，需要确认那个发光的物体到底是什么。
宋强见里面没反应，眉头皱了起来。他掏出钥匙，插进电梯外门的锁孔里。
“滋啦——”
机械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汪平后退一步，背靠着轿厢壁，右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没有警棍，只有一把他随身携带的多功能折叠刀。这是他当保安这几年，从无数次夜班冲突中积累下来的本能。
宋强打开了电梯门。
走廊的灯光涌入轿厢，刺得汪平眯起了眼。
宋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那个模糊的身影。
“汪平，你在这里干什么？”宋强打量着狭小的空间，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角落的那滩积水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没什么。”汪平淡淡地说道，声音沙哑，带着长期熬夜特有的疲惫和冷漠，“等电梯。”
“等电梯？”宋强冷笑一声，脚步却不自觉地往角落里挪去，“这都停多久了？维修队说线路烧了，得明天才能修好。你留在这里过夜？”
“反正我也快离职了，无所谓。”汪平直视着宋强，目光平静如水，“倒是宋主管，这么晚了，还在忙？”
宋强被问得一怔，随即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清理一些杂物。你知道的，医院规定严，有些东西不能过夜。”
他说着，弯下腰，伸手去触碰那滩积水。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发光物体的瞬间，汪平动了。
他没有扑上去抢夺，也没有大喊大叫。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宋强的手伸过去。
宋强的手指碰到了那个物体。
那是一枚工牌。
湿漉漉的，沾满了红色的液体。
宋强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似乎想缩回手，但又强行稳住。他迅速用拇指抹了一下工牌表面，试图擦去血迹，露出下面的字样。
然而，无论他怎么擦拭，那红色始终渗透在塑料材质里，甚至染上了他的指纹。
“这是什么？”宋强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汪平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宋强手中那枚工牌上。
工牌的正面，印着“江州一院”的字样，照片已经模糊不清，但名字栏还残留着一点墨迹。
那是老赵的名字。
老赵的工牌，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为什么上面会有新鲜的血迹？
老赵失踪整整三天了。如果这工牌是他的，那么这三天的时间里，它经历了什么？
汪平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涌。
他知道，自己不能报警。
一旦报警，宋强一定会销毁其他证据，甚至可能对他动手。他现在孤立无援，身边只有一个身份不明的同伙，而对方显然知道内情。
他必须拿到这枚工牌。
或者，至少确认它的真伪。
“宋主管，”汪平缓缓开口，语气平淡，“那是谁的工牌？”
宋强猛地抬头，眼神凶狠地盯着汪平：“不关你的事。把它放下，离开这里。”
“这是我的同事。”汪平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还给我。”
“你还敢伸手？”宋强身后的那个身影突然开口，声音尖锐刺耳。
那是李护士长。
急诊科负责人。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护士服，但在昏暗的灯光下，那白色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污渍。
“汪平，你最好识相点。”李护士长冷冷地说道，“这东西是你捡到的吧？既然捡到了，就是你的运气不好。扔了吧，别给自己惹麻烦。”
“扔了？”汪平冷笑一声，“扔到哪里去？焚化炉？还是下水道？”
李护士长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汪平耸了耸肩，“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一枚早已停用的工牌，会在停电的电梯井底留下新鲜的血迹？”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直接剖开了现场的伪装。
宋强和李护士长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你胡说什么！”宋强怒吼道，“那是老赵自己的血！他自己不小心摔的！”
“摔的？”汪平盯着宋强手中的工牌，“老赵失踪三天，工牌却在这里？而且，血迹还是温热的。”
他指了指宋强指尖上的红色。
那红色确实还没有干透，甚至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这意味着，老赵是在最近才遭遇不测，而这枚工牌，是凶手故意留下的，或者是匆忙中遗落的。
无论哪种情况，都指向一个事实：老赵死了，而且死得很惨。
“抓住他！”宋强突然喊道。
李护士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电击器，朝着汪平冲了过来。
汪平早有准备，侧身一闪，避开了李护士长的攻击。同时，他猛地伸手，抓住了宋强手中的工牌。
两人争夺间，工牌脱手而出，掉进了那滩积水中。
红色的水花溅起，落在汪平的脸上。
温热，粘稠。
是血。
汪平没有犹豫，再次弯腰捡起工牌。这一次，他紧紧攥在手里，感受着那冰冷的塑料边缘硌着掌心。
“跑！”宋强见状，转身冲向电梯外。
李护士长愣了一下，随即也追了出去。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外。
轿厢内恢复了死寂。
只有应急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汪平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他低下头，看向手中的工牌。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滴落，混着脸上的血迹。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拇指用力擦拭工牌表面。
污垢被擦去，露出了背面的一行激光雕刻号码。
09-11-4572。
这个号码，不属于任何活人。
汪平的脑海中闪过一份档案。那是他私自复印过的废弃病历中的一页，上面记录着一个已故员工的编号。
巧合？
还是命运的安排？
他将工牌贴身放好，闭上眼睛，听着电梯井深处传来的风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这枚工牌，将成为他活下去的唯一筹码，也将是他死亡的倒计时。
窗外，暴雨依旧倾盆而下，掩盖了这座城市所有的罪恶与秘密。
而在电梯轿厢的死角，那滩积水中，还残留着几滴未干的血迹，映照着昏黄的灯光，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