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烧,映得闺房内一片猩红。
任婉指尖微颤,那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已悄然抵在指尖。她垂着眼,目光并未落在面前那张描金梳妆台上,而是死死盯着衣架深处那件「绣着双凤的嫁衣」。
大婚前夕,这满室的喜气却像是一层浸了毒的糖霜,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人作呕。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邵敏一身素白孝服闯了进来。她面色苍白如纸,眼底却烧着两团近乎癫狂的火,与这丧期格格不入。
「妹妹,」邵敏的声音尖锐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把衣服拿来。明日我就要穿上它,进邵家门。」
周嬷嬷跟在身后,手里攥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眼神古板严厉,只盯着那件嫁衣,仿佛那是比人命还重要的宗族脸面。
任婉没有动。她缓缓抬起手,指尖那滴血珠摇摇欲坠,却并未落下,而是被她用袖口轻轻拭去。
「姐姐急什么?」任婉低声细语,字字斟酌,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父亲还未过目,礼部那边的文书也还没盖印。此时试穿,不合规矩。」
「规矩?」邵敏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那件嫁衣的衣领,「任家的规矩就是让我体体面面地出嫁!那些旁支的闲话,那些……那些脏东西,只有结了婚才能压下去!」
她的动作太大,带翻了桌角的一盏茶盏。
青瓷碎裂,茶水溅湿了裙摆。这是失仪,是当众羞辱般的失误。若是旁人,此刻早已吓得跪地请罪。
但任婉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飞溅的茶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看着邵敏慌乱整理衣襟的手,心里清楚,这哪里是急着试衣,分明是急着掩盖。
那件「绣着双凤的嫁衣」,内衬里藏着的东西,邵敏比谁都怕。
「嬷嬷,」任婉转头看向周嬷嬷,声音依旧轻柔,「姐姐身子弱,受不得惊吓。不如先歇息片刻,待父亲来了再行大礼?」
周嬷嬷眯起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手中的钥匙串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大小姐说了要穿,你就给穿。任家的大小姐嫁出去,丢的是全家的脸。你个小辈,懂什么轻重?」
任婉心中冷笑。轻重?
她知道这件嫁衣的来源,也知道父亲默许这一切的原因。为了邵家的权势,为了任家的利益,他们把她和邵敏都当成了筹码。而邵敏,更是早就把自己卖给了那个邵家公子,甚至……肚子里已经有了那个男人的孩子。
所以她必须立刻结婚,必须在丑闻爆发前完成这场交易。
「既然姐姐坚持。」任婉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认命。
她一步步走向衣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那件「绣着双凤的嫁衣」静静地挂在那里,金线刺绣的双凤栩栩如生,羽翼舒展,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高飞。但在任婉眼里,那是一具华丽的棺材。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丝绸。
「小心些,」周嬷嬷在一旁冷冷提醒,「这可是用了百年蚕丝织就的,沾了晦气,邵家可不收。」
任婉没说话。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嫁衣的下摆,将其从衣架上取下。
布料沉重,带着一种诡异的温热感,像是活物的皮肤。
她将嫁衣展开,递给邵敏。「姐姐,请更衣。」
邵敏迫不及待地接过,甚至没有看任婉一眼,转身便往屏风后走去。
任婉站在原地,看着邵敏的背影。她的目光落在嫁衣领口处,那只金凤的眼睛上。
那里有一颗红宝石镶嵌的眼珠,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任婉悄悄伸出左手,藏在袖中的右手拇指指甲猛地掐入掌心,剧痛让她保持清醒。与此同时,她一直藏在指尖的那根银针,因刚才的紧张而滑落,正好刺破了她的小指。
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
任婉没有擦掉它。她看着那滴血顺着指尖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
就在邵敏即将踏入屏风的瞬间,任婉手指轻轻一弹。
那滴血珠精准地落在了刚刚被邵敏拿在手中、尚未完全披上的嫁衣领口处。
不偏不倚,正落在金凤的那只眼睛上。
「嘶——」
空气中似乎响起了一声极细微的撕裂声。
邵敏刚把嫁衣套上身,突然浑身一僵。她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息从胸口蔓延开来,像是有一团火在血液里燃烧。
「怎么了?」任婉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邵敏脸色骤变,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只见嫁衣上的金凤眼睛竟然变得通红,仿佛真的流出了血泪。
「这……这是什么?」邵敏惊恐地后退一步,撞翻了旁边的铜镜。
周嬷嬷脸色大变,冲过来就要检查嫁衣。「大小姐!你怎么回事?这衣服怎么……」
「别碰!」任婉厉声喝止,一步挡在邵敏身前,「姐姐身体不适,恐是旧疾复发。嬷嬷,快请大夫!」
她的动作快而果断,既挡住了周嬷嬷的检查,也遮住了邵敏惊慌失措的表情。
周嬷嬷狐疑地看了任婉一眼,又看了看那件已经有些扭曲变形的嫁衣,最终冷哼一声:「真是晦气。罢了,今日且由着你胡闹。但记住,明日太阳升起前,你必须换上另一件干净的衣裳。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完,周嬷嬷转身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房间里只剩下任婉和邵敏。
邵敏喘着粗气,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料,眼中满是恐惧和怨毒。她盯着任婉,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一向温顺的妹妹。
「是你做的?」邵敏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想害我?」
任婉微微一笑,那笑容清冷而疏离,如同冰面上的裂痕。
「姐姐说笑了,」她轻声说道,「我只是担心姐姐的身体。毕竟,明日还要面对邵家的各位长辈呢。」
邵敏愣住了。她不懂任婉的意思,但她能感觉到,这件嫁衣不再仅仅是遮羞布,它变成了一种威胁,一种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任婉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惨白的光斑。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小指上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
疼痛还在,但更深层的寒意却从骨髓里渗出来。
她知道,血咒已经激活。
代价是她自己的生育能力,或者是某种慢性毒药。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这件嫁衣还在邵敏身上,只要那个秘密还在,她就拥有主动权。
她可以看着邵敏在婚礼上出丑,看着她身败名裂,看着她如何在这张华丽的皮囊下腐烂。
「姐姐,」任婉背对着邵敏,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好好享受今晚吧。毕竟,这是你最后一次以任家大小姐的身份睡觉了。」
邵敏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任婉没有回头。她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毛笔,在宣纸上写下几个字。
墨迹未干,映出她冷漠的倒影。
窗外,风起了。吹动着窗纸,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任婉放下笔,目光重新落回那件挂在衣架旁的备用嫁衣上——那是明天邵敏真正要穿的。
而刚才那件沾染了血的「绣着双凤的嫁衣」,此刻正被邵敏紧紧抱在怀里,像是一个致命的拥抱。
任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轻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在她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身后的邵敏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
任婉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听见邵敏颤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眼睛……那双凤的眼睛……它在动……」
任婉的手指紧紧扣住门框,指节泛白。
她没有回头去看。
因为她知道,在那件嫁衣的金凤之眼深处,随着血液的渗入,一行不属于刺绣的小字正在缓缓浮现。
那是诅咒的开始,也是真相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