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铁皮棚顶的巨响，混合着下水道口涌上来的腐臭。
范国栋缩了缩脖子，橙色的雨衣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手里的长柄夹子还在滴水，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积水的节奏上。老城区的后巷像一条溃烂的伤口，污水横流，垃圾堆积。
他本该早点收工。环卫站的李姐下午就念叨过，这天气要停电，让大伙儿赶紧撤。但他没走。他在等那个总是丢三落四的老头，或者，只是单纯地想多挣那几块加班费。
视线模糊。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迷住了眼睛。
就在一个翻倒的黑色垃圾桶旁，一抹暗红刺破了灰暗的世界。
不是垃圾袋的颜色。是更浓稠、更沉重的颜色。
范国栋的脚步顿住了。他的眼神先于身体做出了反应——警惕地扫视四周。巷子两头空无一人，只有雨声轰鸣。
他走过去，夹子尖端挑起了那个东西。
一只牛皮钱包。半截身子埋在泥水里，边缘已经被雨水泡发，但中间的夹层依然紧闭。最显眼的是， Wallet 的表面渗出了一层淡淡的血色，正随着雨水的冲刷慢慢扩散，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陈默死了。
就在十分钟前，这个穿着廉价西装的男人在这条巷子里咽了气。他慌乱中掏出的不是手机，而是这个钱包。里面装着能让他坐牢的证据，也装着他最后的秘密。
现在，它躺在这里，等着被人发现。
范国栋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报警。
警察来了，就要问话。问话就要查身份。一旦查起来，他那本早就该烧掉的旧账，就会重新浮出水面。他不能冒险。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监控探头对着这里。远处的警笛声隐约传来，像是某种野兽的低吼，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
暴雨即将引发城市大面积停电。如果今晚不处理掉这东西，明天天亮，血迹干涸，线索就会变成铁证。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皮革。一股腥甜味钻进鼻腔。
“拿走。”他心里对自己说，“拿走，烧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从怀里掏出那件洗得发白的大衣，小心翼翼地将钱包塞进内袋。皮革贴着胸口，冰凉刺骨，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温热感，仿佛里面还藏着那条刚停止跳动的心跳。
就在这时，巷口的光线突然被切断了一瞬。
一把黑伞撑开，遮住了风雨。
范国栋浑身僵硬。他不敢回头，只能死死盯着脚下的积水，看着自己的倒影被涟漪打碎。
脚步声。很轻，但在暴雨声中清晰可辨。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神经上。
那人停在了垃圾桶旁。
范国栋握紧了口袋里的钱包，指节泛白。他知道，对方不是在找垃圾。
“捡到了吗？”
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一把手术刀划破空气。
范国栋没有回答。他习惯用沉默代替回答，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他缓缓转过身，低着头，浓重的乡音卡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我……”他结巴着，眼神闪烁，不敢与对方对视。
裴铮站在雨中，黑色雨衣勾勒出高大而危险的身形。他手里的那把黑伞尖滴着水，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死死锁住眼前这个瘦弱的清洁工。
他在找那个钱包。
里面有他的秘密，有能让他坐牢的证据，还有那笔他本想独吞的钱。陈默死了，但证据不能死。
“说话。”裴铮向前迈了一步，伞沿压低，挡住了范国栋所有的退路。
范国栋后退半步，鞋底在泥泞中打滑。他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他摸了摸大衣的内袋，那里硬邦邦的东西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这不是普通的拾荒。这是一场猫鼠游戏，而他手里攥着的，是老鼠的命门。
“没……没看见。”范国栋低声细语，声音颤抖。他在撒谎，但谎言在暴雨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裴铮眯起眼睛。他并不完全相信这个清洁工的鬼话。他拥有极强的追踪能力，刚才他亲眼看到陈默在这里倒下，然后看到一个黑影闪过。
“你身上有味道。”裴铮冷冷地说道，“血腥味，还有泥土味。”
范国栋屏住了呼吸。他闻不到自己的味道，但他知道，那股从钱包里渗出来的血腥气，已经浸透了他的大衣衬里。
不能再待下去了。
范国栋突然弯腰，假装去捡另一边的垃圾。这是一个虚招，也是一个机会。他利用这个动作，迅速从钱包的夹层中撕下了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很小，边缘粗糙。那是他丈夫唯一的遗物，也是他过去唯一的联系。
他将照片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然后将剩下的钱包紧紧攥在手中。
“让开。”裴铮伸手去抓。
范国栋猛地转身，撞开了裴铮的肩膀，冲进雨幕。
他没有跑远，而是躲进了旁边的一个废弃仓库阴影里。心脏狂跳，几乎要炸裂开来。
他颤抖着手，再次掏出那个带血的牛皮钱包。雨水冲刷着上面的血迹，但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反而更加清晰，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必须处理掉它。立刻。
他打开钱包。里面没有身份证，没有银行卡。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死亡证明，和一张指向幕后老板的纸条。
死亡证明上的名字，让他瞳孔骤缩。
那上面写着：范国栋。
不，不对。死者姓名那一栏，写的是他亡夫的名字。
一模一样。
范国栋感到一阵眩晕。是谁在操纵这场错误的交接？为什么死者的名字，和他死去多年的丈夫，分毫不差？
外面的脚步声又响起了。裴铮正在逼近。
范国栋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火焰在雨中微弱地跳动，映照着他苍白的脸。
他点燃了那张死亡证明。
纸张卷曲，焦黑，灰烬随风散去。就像他的过去，彻底抹去，不留痕迹。
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麻烦，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