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漏里的水滴声，在死寂的祠堂里被无限放大。
“滴答。”
林婉指尖微凉，那本厚重的《林家内帑总账》摊开在膝头，朱砂批注早已干涸发黑，像是一道道陈年的血痂。她没看账，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跪在雪地中央的那个背影上。
周嬷嬷。
那个伺候了林家三代、此刻正跪在林氏列祖列宗牌位前领罪的管事婆子。
寒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残雪，扑打在周嬷嬷佝偻的脊背上。她缩着脖子，浑身抖得像筛糠，袖口死死攥着一方染血的帕子，指节泛白。
“夫人……”周嬷嬷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老奴……老奴冻僵了，说不出来话啊。”
她说得可怜，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偏偏不肯抬头看一眼那些高高在上的祖先牌位。
林婉轻轻合上账册，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周嬷嬷猛地一颤。
“冻僵了？”林婉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讨论今晚的雪势，“周嬷嬷在库房清点江南丝绸时，手不抖，心不乱，连数珠都拨得清脆。怎么到了这里，手脚就僵了？”
周嬷嬷不敢接话，只把身子伏得更低，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瑟瑟发抖。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林婉的心腹丫鬟春杏。她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盏温热的茶，还有一块厚实的羊毛毡垫。
“夫人，这是给周嬷嬷的。”春杏低声说道，眼神却冷冽如刀。
林婉接过茶盏，并未递给周嬷嬷，而是随手放在一旁的供桌上。瓷底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
“嬷嬷年纪大了，受不住寒气。”林婉端起茶，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从容，“但这祠堂的地砖，是祖上留下的‘寒玉砖’，专治心里有鬼的人。坐久了，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周嬷嬷：“你说是吗？”
周嬷嬷依旧跪着，不敢动，也不敢答。
林婉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一下，两下。
节奏缓慢，却像是敲在人心头的鼓点。
“明日就是除夕祭祖。”林婉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林家上下三百口人，都要来祠堂磕头。若此时查不出那一箱江南丝绸的下落，不仅家族颜面扫地，我这个做主母的，也治家无方。”
她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说你无人指使，是你一人贪墨？”
周嬷嬷终于抬起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一丝凄苦的笑：“夫人明鉴！老奴哪敢？那箱丝绸……那是库房管理不善，受潮发霉，怕夫人怪罪，才……才暂时藏了起来。”
“藏起来了？”林婉挑眉，“藏在何处？”
周嬷嬷咬了咬牙，眼神闪烁：“在……在后院枯井旁的柴房角落里。”
林婉笑了。
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周围的空气更冷了几分。
“枯井旁的柴房？”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那里阴冷潮湿，江南丝绸娇贵，若是真藏在那里，只怕早就毁了。嬷嬷，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还是当祖宗们都是瞎子？”
周嬷嬷脸色煞白，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上，瞬间结成一粒冰珠。
“夫人，老奴真的……真的只是怕您生气……”
“怕我生气？”林婉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嬷嬷，你在林家三十年，经手的账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以为，我会信这种拙劣的借口？”
她伸出手，轻轻挑起周嬷嬷的下巴。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周嬷嬷浑身僵硬，不敢反抗，只能任由林婉打量。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藏着恐惧，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林婉收回手，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帕，擦了擦指尖，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来人。”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祠堂。
春杏和另外两名小厮立刻上前。
“撤去周嬷嬷身下的草垫。”
此言一出，连春杏都愣了一下。
草垫是之前为了让她不至于直接跪在冰面上而铺的，如今撤去，便是让她直接承受寒玉砖的酷刑。
这在礼法上，是对长辈的大不敬。
尤其是周嬷嬷毕竟在府中有些资历，又是看着林婉长大的老人。
但林婉不在乎。
她要的就是打破常规，就是要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逼出周嬷嬷心底最后的防线。
“夫人！”周嬷嬷惊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您是新妇，不可对长辈动用私刑！这是违逆礼教！”
“礼教？”林婉冷笑一声，“周嬷嬷，你教我规矩的时候，可曾教过我，面对欺瞒主母之人，该如何处置？”
她转身走向供桌，拿起那本账册，翻到其中一页。
“这一页，记的是腊月十五入库的江南丝绸，共计五十匹，价值白银三千两。”
她将账册举到周嬷嬷面前。
“可库房现存的，只有四十匹。少的那一匹，去了哪里？”
周嬷嬷盯着那本账册，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目光飘忽不定，似乎在寻找救命的稻草。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夫人！”她突然高声喊道，“是老奴错了！老奴一时糊涂，将那匹丝绸送给了……送给了二叔公府上的李姨娘！”
话音刚落，祠堂里一片死寂。
林婉瞳孔微缩。
二叔公府？李姨娘？
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二叔公是族中长辈，李姨娘是他最宠爱的妾室。若是将丝绸送给他们，确实能解释为何周嬷嬷不敢声张——因为牵扯到长辈，谁都不敢轻易揭发。
但林婉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周嬷嬷的眼神太过急切，像是在急于甩出一个替罪羊，又像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哦？”林婉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二叔公府的李姨娘？她何德何能，能收下这等贵重之物？”
周嬷嬷低下头，不敢再看林婉的眼睛：“老奴……老奴也不知道。只是李姨娘派人来取，说是有急用，老奴便……便私自做了主……”
“私自做主？”林婉轻声重复这四个字，仿佛在咀嚼其中的滋味。
她走到周嬷嬷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距离拉近，她能闻到周嬷嬷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霉味和恐惧的味道。
“周嬷嬷，你可知，私自挪用公款，按林家家规，是什么罪名？”
周嬷嬷浑身一颤，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是……是杖毙……”
“没错。”林婉点点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但你今日主动招供，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命，送去庄子上反省。”
她转过身，背对着周嬷嬷，声音冷冷地传来。
“春杏，带周嬷嬷下去。好好看着她，别让她跑了。”
“是，夫人。”
春杏上前，一把拉起周嬷嬷。
周嬷嬷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她回头看了林婉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丝深深的绝望。
就在她被拖出祠堂的那一刻，身体因寒冷和恐惧剧烈痉挛。
她下意识喊出了一个名字。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林婉耳边炸响。
“老爷……”
林婉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窗外，雪越下越大。
祠堂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最终熄灭了一半。
黑暗笼罩下来，只剩下林婉一个人站在原地，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那箱江南丝绸，究竟是被贪墨了，还是被用来掩盖更深的家族秘密？
而那个名字，真的是她的同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