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在颠簸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红盖头下的空气闷热得如同蒸笼。武明微端坐在铺着锦缎的轿厢内，双手交叠于膝头，指尖却死死掐进掌心的软肉里。
就在半个时辰前，柳姨娘那双枯瘦如柴的手，借着整理嫁妆箱底的由头，将一枚染血的玉佩塞进了她的贴身夹层。那动作快得像鬼魅，却在触碰到她手腕时留下了一瞬刺骨的冰凉与腥甜。
“小姐，您怎么一直不说话？”贴身丫鬟翠儿的声音带着哭腔，细若蚊蝇，“外头鼓乐响得厉害，奴婢心里慌得很。”
武明微没有回头，目光透过红纱缝隙，盯着对面铜镜中模糊的自己。
“慌什么。”她声音轻缓，听不出情绪，“既已上了卫家的轿子，便是卫家的人。这时候乱了阵脚，才真是让人看笑话。”
翠儿瑟缩了一下，不敢再言。
武明微缓缓垂下眼帘，心底一片冷冽。柳姨娘这一招，名为送嫁，实为索命。那枚玉佩上沾染的，是十年前武家满门被屠时的血。嫡姐即将过门，若是此时她不掌握主动权，一旦进入卫府，便成了这桩政治联姻中最无足轻重的摆设，甚至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她必须知道，这血是从哪来的，又是谁想借她的手，去洗清谁的罪，或是引出谁的命。
轿身猛地一晃，武明微身形微晃，袖中的手顺势探入暗袋。指尖触到了那枚玉佩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经脉直窜脊背。
玉佩边缘锋利，带着干涸的血痂，硌得指腹生疼。
这不是普通的陪嫁品，这是一块带血的证物。
“小姐……”翠儿突然压低声音，语气惊恐，“刚才……刚才有个黑影，好像从窗缝里看了一眼。”
武明微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哪里来的黑影？许是风吹帘子。”
“不是风！”翠儿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奴婢听见有呼吸声，就在轿顶上面！而且……而且柳姨娘走的时候，眼神不对，像是在盼着咱们死。”
武明微沉默了片刻。
柳姨娘是她生母，却从未给过她半点慈爱。今日大婚，这位姨娘不仅没来送行，反而提前离开，还留下了这块沾血的玉佩。其中的恶意，昭然若揭。
她不想让武明微活着踏入卫府，或者，她想让她死在卫府，成为某个阴谋的替罪羊。
“闭嘴。”武明微低声喝道，语气骤然转冷，“把嘴闭紧。今日之事，你若说漏半个字，别怪我不认你这个主仆。”
翠儿吓得浑身一颤，连忙捂住嘴，连连点头。
武明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怕，现在怕，就全完了。
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利用袖口的遮挡，仔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那是一块成对的玉杯中的一只，另一半如今应该在卫长渊手中。
卫长渊。
那个传闻中阴鸷狠戾、手段酷烈的卫侯世子。
世人皆道他为了迎娶武家嫡女，不惜花费重金筹备这场婚礼，实则不过是为了吞并武家的兵权与旧部。而她这个庶女，不过是作为陪衬，填补礼数上的空缺。
但他真的只是想要兵权吗？
武明微想起昨夜梦魇中那些破碎的画面——火光冲天，惨叫连连，还有那一双在黑暗中冷漠注视的眼睛。她装失忆十年，以为能躲过这一切，却没想到，命运早已将她推向了风口浪尖。
轿子终于停了下来。
“到卫府了！”外头传来喜婆高昂的声音。
武明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红盖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锋芒。
她推开轿门，外界的光线瞬间涌入，刺得她眯起了眼。
卫府门口张灯结彩，人声鼎沸。一群身穿红衣的侍卫分立两侧，神情肃穆，目光如刀般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
武明微刚迈出一步，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便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股力道极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夫人。”
一道低沉慵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漫不经心与压迫感。
武明微抬头，透过红纱，看见了一袭大红喜服的衣角。那是卫长渊。
他没有掀开她的盖头，只是握着她的手臂，引导着她向前走去。
“世子。”武明微微微欠身，声音恭顺而疏离，“多谢世子相扶。”
卫长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指在她臂弯处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在确认什么。
“夫人客气了。”他低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听说武家大小姐温婉贤淑，没想到，连庶女也这般……沉稳。”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武明微的耳膜。
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武明微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世子谬赞。明微愚钝，全靠家族教养。”
“教养？”卫长渊轻笑一声，脚步未停，“武家的教养，倒是有趣。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武明微心头剧震，面上却丝毫不变。
她感觉到，卫长渊的手指正在慢慢收紧，似乎在警告她，不要耍什么花样。
“世子这话，明微听不懂。”她轻声说道，字字珠玑，“若有冒犯，还请世子海涵。”
卫长渊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虽然隔着红纱，武明微却能感受到他那双阴鸷的眼眸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听不懂也好。”他缓缓松开手，退后半步，恢复了应有的距离，“进了卫府，有些规矩，夫人还是要懂的。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冰冷：“有些东西，会害死人。”
武明微心中一凛。
害死人？
是指那块玉佩，还是指她知道的那些秘密？
她不知道卫长渊究竟掌握了多少信息，但她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块带血的玉佩，已经成了她身上最大的隐患，也是她唯一的筹码。
“妾身明白。”她恭敬地行礼，转身跟着喜婆走进卫府大门。
一路上，她始终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周围的环境。
卫府的布局错综复杂，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她能听到周围下人们窃窃私语的声音，看到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睛。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来的不仅仅是新娘，还有一个潜在的威胁。
当她被带入新房时，房间里已经点满了红烛。
烛光摇曳，映照着墙上的鸳鸯戏水图，显得格外讽刺。
卫长渊站在床边，手里把玩着一只成对的玉杯。那只玉杯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她袖中那块粗糙血腥的玉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坐。”他淡淡地说道。
武明微依言坐下，双手交叠在膝头，姿态端庄。
卫长渊走到桌前，倒了两杯酒。
一杯递给她，一杯留给自己。
“喝了它。”他将酒杯放在她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武明微看着那杯酒，酒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掺了什么东西。
“这是合卺酒。”卫长渊解释道，眼神深邃，“喝了它，你就是我卫长渊的妻子。从此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的。”
武明微端起酒杯，指尖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杯酒里可能有毒，也可能有别的什么。
但她没有选择。
如果不喝，就是抗旨不遵，当场就会被拖出去处置。
如果喝了，至少还能活下来，哪怕只是苟延残喘。
她抬起头，透过红纱看向卫长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妾身遵命。”
她仰头，将那杯暗红色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烧灼着她的食道，却也让她清醒了几分。
卫长渊看着她喝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很好。”他拿起另一只玉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希望夫人，能记住今天的承诺。”
武明微放下酒杯，感觉胸口一阵翻江倒海。
她强忍着不适，低声说道：“妾身谨记。”
卫长渊不再说话，转身走向屏风后。
“今晚，你就睡在这里。”他背对着她说道，“我会让人在外面守着。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说完，他便消失在屏风后。
武明微独自坐在床边，听着外面传来的更鼓声。
一下，两下，三下……
时间过得无比缓慢，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悄悄伸出手，从袖中摸出那块带血的玉佩。
玉佩上的血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鲜艳，仿佛还在流动。
她用手指轻轻擦拭着血迹，试图分辨出它的来源。
然而，无论她怎么擦，那血迹始终顽固地附着在玉佩表面，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敲门，又像是有人在低语。
武明微心头一跳，立刻将玉佩藏回袖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谁？”她大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门外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武明微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
片刻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松了一口气，但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那个人是谁？
他想干什么？
是柳姨娘派来的杀手，还是卫长渊安排的眼线？
或者是……那个在十年前灭门案中幸存下来的目击者？
武明微紧紧握住手中的玉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卷入了一场致命的漩涡。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查清真相，然后……复仇。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红色的喜服上，显得格外凄艳。
武明微望着那抹红色，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那滴血迹，真的是十年前的吗？
还是有人特意伪造来恐吓她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