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雷声像是从地底滚上来的，沉闷得让人耳膜生疼。
暴雨将至的压抑感，比那漫天乌云更先一步压进了袁府正院的窗棂。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混合着屋内浓烈的沉水香，熏得人有些头晕目眩。
袁静姝站在铜镜前，指尖轻轻抚过嫁衣繁复的云肩。
丝绸冰凉滑腻，顺着她的指腹流淌，却带不来半分凉意。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撞击，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雀鸟，拼命想要啄开这层名为“礼教”的铁笼。
那块玉佩，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褚明婉嫁衣的内衬暗袋里。
隔着层层叠叠的红罗纱和金丝线绣成的牡丹花枝，它仿佛有了生命，贴着姐姐温热的肌肤，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那是昨夜被暗卫鲜血浸透的证明。
也是悬在两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妹妹。”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带着几分虚浮的沙哑。
袁静姝身子一僵，随即缓缓转过身。
褚明婉端坐在妆台前，一身大红嫁衣如烈火般燃烧，衬得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愈发显得诡异。
她手里攥着一把团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扇面上的珍珠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姐姐。”
袁静姝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缕烟，“时辰将近，父亲已在外厅等候，若是迟了，恐失了颜面。”
褚明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空洞地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里没有即将出嫁的喜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慌乱。
她似乎在透过镜子，看着另一个时空里的罪恶。
“静姝。”
褚明婉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觉得……这嫁衣重吗？”
袁静姝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吉服庄重，自然是重的。”
她上前一步，伸手替褚明婉整理有些歪斜的披风领口。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那处内衬。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布料下似乎有什么硬物硌了一下。
很轻微，如果不仔细触碰根本察觉不到。
但袁静姝知道，那是玉佩的边缘。
它在震动。
或许是褚明婉呼吸急促导致的胸腔起伏，又或许是那血玉本身就在渴望逃离这个囚笼。
“重便好。”
褚明婉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
“越重，才越能镇得住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她的手猛地抓住袁静姝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指甲深深陷入袁静姝的肉里。
疼痛让袁静姝眉头微蹙，但她依旧保持着微笑。
“姐姐言重了。今日是姐姐大喜之日，一切都会顺遂圆满的。”
褚明婉盯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若是有半句虚言，或者……多嘴多舌。”
她没有说完后半句。
只是松开了手，拿起桌上的金步摇，重重地插进发髻中。
钗头坠子晃了晃，折射出冷冽的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崔嬷嬷尖锐的声音。
“大小姐，二小姐，吉时已到！请两位姑娘移步正厅，拜别高堂！”
这声音像是一把利剑，刺破了屋内凝滞的空气。
褚明婉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表情，试图找回那个端庄完美的嫡姐模样。
“知道了。”
她站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袁静姝退后两步，恭敬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妹妹送姐姐。”
两人并肩走出闺房。
走廊上，雨点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是零星的几滴，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转眼间，便是倾盆大雨。
雨水顺着屋檐汇成一道道水帘，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之中。
这种天气，对于出嫁来说，是大凶之兆。
但袁家不敢停，褚家更不能停。
这是一场必须完成的联姻，哪怕底下已经烂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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