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掐进掌心，妆匣底层的暗格里传来一丝腥甜的血气。
谭青屏住呼吸，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木夹层边缘轻轻摩挲。那里没有丝绒的柔软触感，只有一道极细的、仿佛干涸已久的血痕，嵌在木纹深处。她垂着眼，长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惊疑，手指却稳如磐石，顺着那道缝隙向内探去。
姜府的规矩大，嫁妆多，但正房夫人姜婉的陪嫁清单上，从未有过这样一件东西。
“青丫头，动作快点。”外头王嬷嬷的声音穿透厚重的珠帘，带着惯有的严厉与刻板，“吉时将至，若是少了哪一样物件，太太怪罪下来，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谭青低声应了句“是”，声音轻得像落在雪地上的尘埃。她没有抬头，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那枚玉佩就在暗格最深处，半块残玉，色泽暗沉，被一层薄薄的油纸包裹着。油纸的一角，染着暗褐色的渍迹——那是血，已经凝固了多年的血。
她记得这块玉。或者说，她记得这半块玉的另一半曾出现在谁的脖子上。那个人身份尊贵，眼神冷冽，曾在雨夜的破庙里将另一半玉塞进她手里，说了一句“活下去”。如今，这一半却躺在姜府嫡姐的妆匣底层，成了见不得光的秘密。
谭青的心跳漏了一拍。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姜婉并非传闻中那般端庄贤淑，甚至……她的清白也值得怀疑。但这念头刚起，便被谭青强行压下。在这深宅大院里，真相往往比谎言更致命。她必须拿到它，不是为了揭发，而是为了自保。那个神秘人既然选择了姜家作为联姻对象，必然还有后手。她不能成为弃子。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玉石，谭青迅速将其抽出。玉佩入手沉重，边缘粗糙，显然是从完整的一块上硬生生掰断的。她不动声色地将玉佩滑入宽大的袖口内侧，紧贴着腕骨。那里有一处细微的伤口，是刚才整理嫁妆时被木刺划破的，此刻正因玉佩的低温而微微刺痛。
这种痛感让她清醒。
“青丫头？”王嬷嬷的脚步声近了，伴随着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
谭青立刻直起身，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恭顺与木讪。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嬷嬷，最后一箱首饰已清点完毕，都在此。”
王嬷嬷眯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桌上的红漆托盘，又落在谭青低垂的头颅上。她在姜府伺候了几十年，见过太多心思活络的下人。眼前这个陪嫁丫鬟，看似老实巴交，实则眼神深处总藏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哼，算你识相。”王嬷嬷冷哼一声，伸手翻了翻账本，眉头皱得更紧，“不对啊，这清单上怎么少了一块‘羊脂白玉平安扣’？我记得夫人特意嘱咐要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谭青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回嬷嬷，小姐出嫁前曾说，那玉扣早已摔碎，恐是不祥，便收进了库房，并未放入嫁妆箱笼。”
“摔碎了？”王嬷嬷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手中的账本重重合上，“夫人可没提过这事。你去问问夫人，若是缺了，回头再补上也不迟。”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药味。姜婉走了进来。她今日盛装打扮，眉间点着一朵鲜红的花钿，衬得那张原本温婉的脸庞多了几分凌厉。她手中把玩着一只暖手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姐姐。”谭青恭敬地行礼，姿态挑不出半点错处。
姜婉没有看她，目光径直落在桌上的嫁妆箱上，随后缓缓移向谭青的手。那只手正安静地垂在身侧，袖口宽大，遮住了所有细节。
“青丫头，”姜婉的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划过丝绸，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你在找什么？”
谭青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依旧平静：“回夫人，妾身在核对清单，生怕有遗漏。”
“核对？”姜婉冷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般的绣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谭青的心尖上。“我姜家的嫁妆，岂容你一个陪嫁丫鬟随意翻动？尤其是我的妆匣。”
她伸出手，指尖指向谭青的袖口：“把手伸出来。”
空气瞬间凝固。
谭青知道，这一刻躲不过去了。那块玉佩就在袖子里，一旦被发现，便是偷窃主家财物的大罪。在这个时代，对于丫鬟来说，这意味着杖毙，或者被卖到青楼妓院，生不如死。
但她不能退。
谭青缓缓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纤细的手腕。那里空空如也，只有那道微小的划痕还在渗着血丝。
“夫人请看，”谭青的声音低沉而克制，“袖中并无他物。”
姜婉盯着她的手，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她似乎并不相信，目光在谭青的脸上和手上来回游移，试图找出哪怕一丝慌乱或破绽。然而，谭青的眼神清澈而空洞，就像一潭死水，映不出任何波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王嬷嬷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选择沉默。她是知情者，当年那场风波的处理，她也出了一份力。她看着姜婉，又看了看谭青，心中暗自叹息：这丫头，倒是沉得住气。
姜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戒备与嘲讽。“好，很好。青丫头，你果然忠心耿耿。”她收回手，转身走向铜镜，背对着谭青说道，“既然你说没有，那便罢了。只是记住，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碰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谭青低下头，掩盖住眼底闪过的一丝寒意：“妾身明白。”
姜婉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谭青，这一次，她的视线在谭青的袖口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在享受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婚礼即将开始，你随我去给父母请安。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姜家的陪嫁，也是我的影子。影子的任务，就是听话，闭嘴，消失。”
“是。”谭青轻声应答。
姜婉不再多言，提起裙摆，大步走出闺房。王嬷嬷紧随其后，临走前，她深深看了谭青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警告，也有怜悯。
房间里只剩下谭青一人。
她靠在桌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袖中的玉佩依旧冰凉，但那股血腥气似乎更浓了。她知道，姜婉并没有完全相信她，或者说，姜婉根本不在乎她信不信，她只是在试探，试探这个看似卑微的丫鬟，究竟隐藏着多少秘密。
谭青抬起手，看着袖口内衬下那一小块凸起的轮廓。
那块沾着干涸血迹的玉佩，为何会有正房夫人从未示人的旧物特征？
窗外的风声渐起，吹动着窗棂上的剪纸沙沙作响，像是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谭青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嵌入掌心。游戏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