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雷声像是闷在鼓皮里的野兽,低低地滚过许府的青瓦。
屋内没点灯,只有天井漏进来的惨白天光,照得偏厅里那套紫檀木桌椅泛着冷硬的油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还有翠儿身上那股子快要溢出来的汗酸气。
许知意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盏。盏沿有一道极细的冰裂纹,像是一道干涸的血痕。她没喝,只是看着对面跪在地上的翠儿。
翠儿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发髻散了一半,那支并不值钱的银簪歪斜着,刺破了鬓角,渗出一丝血珠。
“夫人……”翠儿声音嘶哑,喉咙里像是卡着碎玻璃,“奴婢不是故意瞒着主子的。是韩夫人……是韩夫人逼奴婢这么做的。”
许知意轻轻放下茶盏。
瓷底磕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这死寂的屋里,这声音大得有些刺耳。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翠儿,你若是想活命,就别说那些虚的。我只问一句,这玉佩,是从哪儿来的?”
翠儿猛地抬头,浑浊的眼里全是惊恐。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帕子,层层揭开,露出半块染血的羊脂玉。
那血迹还未完全干透,暗红粘稠,顺着玉佩上雕刻的云纹蜿蜒而下,滴落在洁白的桌案上。
嗒。
又是一声轻响。
许知意的指尖微微一缩。她认得这块玉。这是韩婉仪出嫁时的陪嫁,也是许家正室身份的象征。如今上面沾了血,还是那种带着腥气的、属于外男的血。
“昨夜库房……”翠儿语无伦次,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奴婢去送汤,看见……看见韩夫人与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把玉佩扯断了,说这是信物……然后……然后他就跑了……”
许知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玉。
雨势渐大,雨点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和丫鬟低声的交谈。那是韩夫人的眼线,红袖。她们就在廊下等着,听里面的动静。
许知意知道,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立刻传进韩婉仪的耳朵里。
她必须做出选择。
是装作不知,将翠儿灭口,换取暂时的安宁?还是借这块玉,撕开韩婉仪的伪装?
许知意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冷的玉佩。
刺痛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玉的边缘很锋利,割破了她的皮肤,一滴血混入那滩暗红之中。
“主子……”翠儿吓得往后缩,以为她要杀人灭口。
许知意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疏离与凉薄。
她将玉佩举到眼前,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端详上面的血迹。
“翠儿,”她轻声说道,语气柔和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你可知,私通是大罪。若是让老爷知道了,你不仅要被发卖,还要被送去慎刑司受刑。”
翠儿脸色煞白,浑身瘫软:“奴婢……奴婢不想死……”
“你想活,就得帮我。”许知意收回手,将玉佩攥在手心,紧紧握住,直到掌心传来阵阵钝痛。
就在这时,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红袖的声音尖细而刻薄,隔着门板传进来:“许管家娘子,里头闹腾什么呢?夫人身子不适,让您好生安抚翠儿,莫要惊扰了贵人。”
许知意眼神一凛。
她知道,机会只有一次。
若是不借机公开此事,韩婉仪一定会派人进来,强行带走翠儿,销毁证据。到时候,这块玉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她许知意,也将彻底沦为韩婉仪掌中的玩物。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月白色的裙裾拂过地面,扬起细微的尘埃。
她走到门前,并没有开门,而是隔着门板,用不大不小、却足以让门外人听清的声音说道:
“红袖姐姐说的是。只是翠儿受了惊吓,胡言乱语,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我正要问她,这玉佩上的血,是不是昨晚库房里流下来的。”
门外的沉默了一瞬。
随即,红袖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什么玉佩?许娘子莫要信口雌黄!翠儿是个糊涂东西,您快些让她闭嘴!”
许知意冷笑一声。
她猛地拉开房门。
走廊上站着两个婆子和红袖。红袖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眼神慌乱地扫过许知意手中的玉佩,又迅速移开。
许知意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半块染血的玉佩高高举起。
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恰好照在那团暗红的血迹上,显得格外刺眼。
“红袖姐姐,”许知意声音清冷,字字如刀,“你听听,这玉佩上的血,可是新鲜的?韩夫人素来贤良淑德,怎会无缘无故,将贴身之物送给外男?还沾染了这般污秽的血迹?”
红袖倒吸一口凉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娘子明鉴!奴婢……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你没看见,”许知意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可我看清了。这玉佩断口整齐,显然是被人强行扯断的。而那血迹的味道……”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似乎更加浓烈。
“我闻到了,那是库房里特有的陈年酒香,混合着……某种男人的体香。”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了韩婉仪的脸上,也甩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红袖吓得不敢抬头,身体瑟瑟发抖。
许知意转身,将翠儿扶起,冷冷地说道:“带下去。好好‘照顾’她。若是她少了一根头发,或者多了一张嘴乱说话……”
她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寒意足以让任何人胆寒。
翠儿感激涕零,连连磕头。
许知意回到屋内,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缓缓滑坐在地。
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混着玉佩上的血迹,黏腻不堪。
她看着手中那半块玉佩,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因为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韩婉仪不会善罢甘休,许老爷也不会坐视不管。
而真正的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她苍白却坚定的脸。
那滴血,真的只是昨晚库房里流下的吗?
还是有人,早就精心布置好了这场戏,只等她许知意,一步步走进这早已挖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