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五年，冬。
北镇抚司的刑房不在明面，藏在诏狱最深处。这里没有窗户，只有高悬的铁灯，火苗被地底涌上来的阴湿风压得极低，像濒死者的喘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铁锈味，混合着腐烂的霉气，粘稠得让人呼吸困难。
武慎提着风灯，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是锦衣卫千户，此刻却像个守夜的老卒。
这身飞鱼服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鲜亮，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操劳留下的痕迹。在这个吃人的衙门里，落魄世家的子弟若没有靠山，连条狗都不如。
“千户大人。”身后的赵捕头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这都三更天了，那姓李的死囚熬不住刑罚，招了东宫私通外藩的事。咱们是不是该……”
武慎没回头，脚步未停。
“继续审。”他的声音低沉，像两块冷铁在摩擦，“我要听完整的口供，一字不落。”
赵捕头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是，是。只是这血……”
他说的是角落里的血迹。
那里有一滩暗红色的污渍，正顺着石板的缝隙缓缓渗透。而在血迹旁边，躺着一枚东西。
武慎的脚步顿住了。
风灯的光晕晃动了一下，照亮了那枚玉佩。它半掩在血污之中，边缘沾满了干涸的血痂。即便隔着昏暗的光线，也能看出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工繁复，是一只衔着灵芝的螭龙。
但在螭龙的腹部，刻着一个极小的日期。
今日。
武慎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认得这块玉。或者说，他认得这种纹路。这是东宫特有的信物，只有太子贴身佩戴之物才会如此雕刻。而那个日期，是明日冬至。
如果玉佩上的日期是真的，那么今夜之后，必有大变。
如果不做点什么，明天这个时候，他就已经是个死人。
“千户？”赵捕头的声音带着疑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您怎么了？”
周围的几个锦衣卫同僚也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更有一种看戏般的冷漠。在北镇抚司，好奇心通常意味着危险，或者死亡。
武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
他弯下腰，手指伸向那枚染血的玉佩。
指尖触碰到玉石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上来。那不是冬天的冷，而是某种更深邃、更阴冷的东西。
“别碰！”赵捕头突然喝道，手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柄上，“这可是证物！若是弄脏了，上面的人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武慎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赵捕头。那张平时急躁直率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警惕。赵捕头的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余光却瞥向了刑房门口——那里站着一个身穿灰袍的内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李公公。
司礼监秉笔太监，皇帝身边的红人。
“赵百户。”武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金属般的硬度，“我是千户。这玉佩，是我发现的。按照规矩，需由我亲自验看，确认是否属于证物范畴。”
“可……”赵捕头咬了咬牙，显然有些犹豫。
他知道武慎的背景不好，但也知道武慎的手段狠辣。更重要的是，他收了秦相府的好处，不想让这件“意外”落入武慎手中。
但这里是刑房，是武慎的地盘。
李公公轻咳了一声，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刑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武千户说得对。这玉佩既然出现在这里，总得有个说法。老奴看着，这玉质温润，倒像是个宝贝。只是上面沾了血，晦气得很。”
他说得温和，却字字诛心。
武慎盯着李公公手中的佛珠。那珠子是紫檀木的，被盘得油光发亮。每一颗珠子之间，都夹着一颗细小的金豆。
他在暗示什么？
武慎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如果现在放手，这枚玉佩就会被李公公带走，进而送到秦桧手中。秦桧会销毁证据，或者将其转化为陷害自己的利器。而他武慎，将永远无法查明真相，甚至会被灭口。
必须拿走它。
武慎的手指再次落下。这一次，他没有丝毫停顿。
他用拇指指甲扣住玉佩的边缘，猛地一掀。
“嘶啦。”
玉佩脱离了石缝，带起一串暗红的血珠。那些血珠溅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粘稠。
赵捕头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武慎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太冷了，冷得像地狱里的寒冰。赵捕头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武慎迅速将玉佩攥在手心。玉石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但那股寒意反而让他清醒。他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顺势将玉佩滑入宽大的袖袋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当他的手重新抬起时，掌心空空如也。
“验看完毕。”武慎淡淡地说道，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此玉确系东宫之物，且带有新鲜血迹。赵百户，记录在案：于刑房角落发现东宫玉佩一枚，上有今日日期，疑似有人栽赃或预告。”
赵捕头愣住了。
“栽赃？预告？”他重复着这两个词，脸色变得苍白，“千户，这……这要是传出去，东宫那边……”
“本官只负责查案。”武慎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至于怎么解释，那是上面大人的事。你只需要如实记录。”
李公公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武千户好手段。不过，这玉佩既已沾血，便是凶器。老奴建议，将其封存，交由内库保管，以免……走漏风声。”
“内库？”武慎冷笑一声，“李公公说笑了。此案乃北镇抚司主办，证物自然由本司保管。若是要交内库，也得先过法司那一关吧？”
李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武千户言重了。老奴只是好心提醒。毕竟，这玉佩上的血，可不是普通犯人的血。”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武慎的心里。
普通犯人？
这玉佩上的血，真的是那个死囚的吗？
武慎没有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李公公，然后转身走向刑房的出口。
“赵捕头，封卷。”
“是！”赵捕头如梦初醒，连忙应声。
武慎走出刑房时，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寒风夹杂着雪花扑在脸上，生疼。
他将手缩回袖中，紧紧握住那枚玉佩。
玉佩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一种暗褐色。但在那冰冷的触感之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那是死人的温度，还是活人的阴谋？
武慎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紫禁城的方向，灯火阑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无法再装作不知情了。
这枚玉佩，成了他身上的枷锁，也成了他手中的刀。
只要他还握着它，秦桧就睡不着觉。
而秦桧睡不着，就会犯错。
武慎迈开步子，向着紫禁城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却又坚定异常。
袖中的玉佩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心跳。
不，那是风声。
还是别的什么？
武慎没有回头。他只知道，今夜漫长，而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