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闷雷滚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苏婉跪在榻前，指尖触到那只紫檀木嫁妆箱的夹层时，心头猛地一跳。
箱底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混合着新绣鸳鸯枕头的脂粉香，直往鼻腔里钻。
她不动声色地掀开那层暗红色的合欢枕，枕头下压着的，并非寻常的聘礼清单，而是一块半截玉佩。
玉质温润，却染着一抹未干的暗红，像极了刚凝结的血痂。
“小姐，田管事还在外头候着，说是要确认明日迎亲的吉时。”春杏在门外催促，声音里透着焦急，“夫人让您快些收拾妥当，莫要误了时辰。”
苏婉垂着眼眸，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
这是苏柔的大婚之夜，也是她即将彻底摆脱那个病弱未婚夫、高嫁田家的日子。
可这箱子里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她的闺房？
还是说，是有人刻意塞进来的？
苏婉伸出手指，轻轻捏起那块玉佩。
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紧接着，一丝温热的黏腻感顺着指腹蔓延开来。
她微微一怔，凑近鼻端嗅了嗅。
不是陈旧的血锈味，而是新鲜的血腥味，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男子的药苦气。
那是田家那位传闻中体弱多病的公子，田景恒的味道。
“小姐？”春杏见屋内许久没有动静，又推门进来，看见苏婉手中的玉佩，脸色骤变。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您的箱子里？”春杏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惊恐，“若是被夫人看见，说是您动了嫡姐的嫁妆，或是……”
“或是我做了什么不轨之事？”苏婉抬起眼，眼神低垂却不躲闪，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春杏，你觉得，姐姐会把我当作同谋吗？”
春杏张了张嘴，却没敢接话。
在这苏府，庶女与嫡女的地位，如同云泥之别。
苏柔是大婚的新娘，是未来的田家主母；而她苏婉，不过是苏府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甚至是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若此刻说出真相，便是撕破了姐妹情面，更是将自己推向了家族的对立面。
但若不说，明日姐姐出嫁，一旦田景恒出事，或者田家发现这玉佩的秘密，第一个被怀疑的，必然是这个与姐姐关系“微妙”的庶妹。
苏婉将玉佩攥紧，掌心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想起昨日在花园偶遇田景恒，那人面色苍白，咳嗽不止，却在看向苏柔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与恐惧。
那时她便觉得不对劲。
如今看来，这玉佩上的血，或许就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
“把它收好。”苏婉轻声说道，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雷声掩盖，“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母亲。”
春杏犹豫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烛火摇曳，映出苏婉苍白的脸。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妆容精致、神情淡漠的女子。
明日之后，她将不再是苏府的庶女，而是田家的媳妇。
而苏柔，将带着这个秘密，远走高飞。
如果她不查清这块玉佩的来历，一旦苏柔婚后遭遇不幸，或者田家追究起来，她将是最好的替罪羊。
因为她是苏府最不起眼的存在，也是最容易被操控的人选。
苏婉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细地将玉佩包裹起来。
帕子的边缘，绣着一朵小小的并蒂莲，那是苏柔亲手所赠，寓意姐妹同心。
讽刺的是，此刻这朵花在她手中，却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她必须找出这血迹的来源，以及苏柔究竟想做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田管事圆滑世故的声音：“苏姑娘，田公子身子有些不适，不知是否方便让大夫再诊一次脉？毕竟明日大婚，若是出了岔子，对两家都不好。”
苏婉眉头微蹙。
田景恒的病，早就传遍了京城，如今大婚前夜突然又要请大夫，其中必有蹊跷。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推开房门。
走廊上灯火通明，田管事站在阶下，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眼神却精明算计。
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抬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田管事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苏婉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冷淡。
田管事抬头，见她神色平静，心中暗自惊讶。
听说这位苏家庶女性格懦弱，今日一见，竟如此沉稳。
他赔笑道：“苏姑娘客气了。只是田公子突发急症，老夫担心明日吉礼有损，特来请教苏姑娘，看看是否有何偏方或禁忌需提前知晓。”
苏婉冷笑一声。
突发急症？
若是真的病重，为何之前从未听闻？
偏偏在苏柔大婚前夜发作，还要特意跑到她这个庶女这里来问禁忌？
这不是关心，这是试探。
试探苏家是否知道内情，试探苏柔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
“田公子身体不适，苏某身为苏家庶女，不敢妄言。”苏婉淡淡道，“不过，按照规矩，新娘大婚前三日需净身沐浴，忌生冷寒凉之物。田公子若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恐怕神仙难救。”
田管事脸色微变，随即笑道：“苏姑娘说笑了。田公子一向谨小慎微，怎会犯这种错误？”
“是吗？”苏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那便祝田公子早日康复，早日迎娶苏家大小姐。”
说完，她不再理会田管事，转身回房，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番话，看似恭敬，实则暗藏机锋。
她在暗示田管事，苏家并不知情，且对这场婚事持保留态度。
更重要的是，她在拖延时间。
今夜，她必须弄清楚这块玉佩的秘密。
否则，明日之后，她将再无翻身之日。
苏婉回到桌前，再次拿出那块玉佩。
借着烛光，她仔细观察着玉佩的裂纹。
那裂纹并非天然形成，而是被人强行掰断的痕迹。
而在裂纹的边缘，隐约可见几个微小的刻字。
她屏住呼吸，凑近细看。
那是一个“恒”字。
田景恒的名字。
原来，这半块玉佩，一直跟在田景恒身边。
那么，另一半在哪里？
又是谁，拿着另一半玉佩，与苏柔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苏婉脑海中闪过苏柔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以及她眼底深处那抹一闪而过的狠厉。
难道，苏柔与田景恒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又或者，这玉佩上的血，真的是田景恒的？
如果是这样，苏柔为何要在出嫁前夜，将这带有血腥气的玉佩放在她的箱子里？
是想嫁祸给她？
还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测试她的反应？
苏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无论哪种可能，她都身处险境。
她必须做出选择。
是将玉佩交给母亲，揭露苏柔的阴谋？
还是将其藏匿起来，作为日后反击的筹码？
前者风险极大，一旦失败，她将永无出头之日。
后者虽不明智，但至少掌握主动权。
窗外雷声大作，暴雨倾盆而下，敲打在窗纸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苏婉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无路可退。
她拿起那块玉佩，感受着指尖残留的那股温热与血腥味。
这味道，熟悉而又陌生。
像是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片段，正在逐渐清晰。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半块染血的玉佩贴身藏好。
然后，她吹灭了蜡烛，坐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雨越下越大，掩盖了世间所有的罪恶与秘密。
但苏婉知道，有些东西，是雨水冲刷不掉的。
比如，那半块玉佩上的血。
比如，苏柔眼底深处的恐惧。
比如，田景恒那若有若无的药苦气。
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令人战栗的真相。
而这个真相，将在明日的大婚之日，彻底爆发。
苏婉睁开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雨幕中，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她冷峻的面容。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姐姐，你究竟想做什么？”
无人应答。
只有雨声，依旧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