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袁府内院的空气便已黏稠得令人窒息。
袁婉跪在紫檀木妆匣前,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随时会断裂的细竹。窗外闷雷滚过,震得窗棂上的冰裂纹花纸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
“动作快点。”
张嬷嬷尖细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她手里捏着一把鸡毛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妆匣边缘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却像毒蛇的信子,死死黏在袁婉的手上。
袁婉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抚过妆匣外侧的雕花。那是百子千孙图,线条繁复,每一处凸起都藏着礼教的规训。她是庶女,今日嫡姐袁令仪大婚,她被拨来做陪嫁丫鬟,名义上是伺候,实则是袁母用来监视袁家底细的一枚棋子。
“小姐说了,这妆匣里的物件,件件都要对得起袁家的门楣。”张嬷嬷忽然俯下身,枯瘦的手指猛地按住袁婉正要打开第三层抽屉的手,“若是少了一件,或是多了一件不该有的污秽之物,你担待得起吗?”
袁婉手腕微僵,随即顺从地收回手,低声道:“嬷嬷放心,奴婢不敢。”
她的声音很轻,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袖口下微微颤抖的指节泄露了心底的惊涛骇浪。
袁母就在不远处坐着。
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织金袄裙,那红色浓烈得刺眼,像是刚流出的血干涸后的颜色。她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每念一句经,珠子便划过指腹一次,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令仪是我袁家的脸面。”袁母缓缓开口,眼神锐利如刀,刮过在场每一个低眉顺眼的丫头婆子,“宗法礼数,不容许半点瑕疵。那些不洁之物,必须在吉时前清理干净。”
不洁之物。
袁婉心头一紧。父亲死的那晚,也是这样一个闷热潮湿的夜晚。父亲倒在书房,手中紧紧攥着半块玉佩,那是母亲逼他饮下的鸩酒留下的最后证据。如今,那块玉佩被藏在了袁令仪的嫁妆深处,一旦送出府,便是石沉大海,再也无人知晓袁家老爷并非病逝,而是被继母谋害。
她必须拿到它。
“第三层。”袁母淡淡吩咐。
张嬷嬷立刻松开手,示意袁婉打开。
妆匣的铜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袁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缓缓掀开了盒盖。
里面铺着明黄色的绸缎,整齐摆放着金银首饰、翡翠步摇和几套崭新的嫁衣。每一件物品都价值连城,也每一件都冰冷无情。
袁婉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器物,最终落在了最底层的一个暗格上。
那是父亲生前亲手设计的机关。只有按压特定位置的云纹图案,才能弹开夹层。
“检查一遍。”袁母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我要亲自过目。”
张嬷嬷冷哼一声,伸手去翻动上面的首饰。金玉碰撞,发出杂乱而刺耳的声响。
袁婉的手指在绸缎下摸索,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冷的云纹。
心跳如鼓。
她不能急。急躁只会让手指僵硬,让机关失灵。她想起父亲教她辨认药材时的耐心,想起他在灯下修补破损古籍时的专注。那些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只留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她轻轻按下云纹中心,停顿了一息,再用力。
“咔。”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响起,被周围嘈杂的金银碰撞声完美掩盖。
夹层弹开了一条缝隙。
袁婉屏住呼吸,指尖探入那片狭窄黑暗的空间。
触感冰凉,粗糙。
是一块石头?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某种坚硬的物体,边缘锋利,割破了皮肤。一丝刺痛传来,紧接着,一股熟悉的、陈旧的铁锈味钻进鼻腔。
血。
干涸已久的血迹。
袁婉的心脏猛地收缩,几乎要跳出胸腔。她迅速夹住那块硬物,将其滑入袖中。动作快得连张嬷嬷都没有察觉。
“这里有什么?”张嬷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探头望去。
“没什么,嬷嬷。”袁婉抬起头,脸上挂着恭顺的笑,眼底却是一片死寂,“只是些旧账本,父亲生前留下的杂物,奴婢正准备整理丢弃。”
袁母眯起眼睛,手中的佛珠停住了。
她盯着袁婉看了许久,久到袁婉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那双眼睛剖开。
“扔了吧。”袁母终于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既然是脏东西,就别留着碍眼。令仪的嫁妆,容不得半点晦气。”
“是。”袁婉应道。
她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姿而酸痛难忍。但她站得很稳,稳稳地将那个空了的妆匣推回原位。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窗户缝隙挤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红烛。烛光摇曳,映在袁母那张保养得宜却毫无温度的脸上。
袁母忽然站起身,走到袁婉面前。
她身上那股浓郁的沉香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
“婉儿。”袁母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而不是“那个丫头”。
袁婉浑身一僵,低头不语。
“你父亲走得早。”袁母的声音轻柔下来,却让人毛骨悚然,“你要记住,在这个家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有些东西,烂在肚子里,才是干净。”
袁婉感觉袖子里的玉佩贴着小臂,冰冷刺骨,却又隐隐发烫。
她咬紧牙关,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重重磕头:“奴婢明白。”
袁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吉时快到了。别给我丢脸。”
门被推开,外面的喧嚣声瞬间涌入。锣鼓声、鞭炮声、人群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将袁府笼罩其中。
袁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张嬷嬷瞪了她一眼,骂骂咧咧地收拾着剩下的杂物,嘴里嘟囔着:“真是个哑巴,连句话都不会说。也就小姐心善,留你在身边做个摆设。”
袁婉没有反驳。
她抬起手,看着袖口内侧。那里沾上了一抹暗红色的痕迹。
那是十年前的血。
当时父亲咽气时,这块玉佩还带着他的体温。如今,它静静地躺在她的袖袋里,沉默如初。
可是,为什么这血迹看起来……如此新鲜?
袁婉皱起眉头,凑近仔细看去。
那抹暗红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隐隐透出一丝诡异的鲜亮,仿佛刚刚凝结不久,而非历经十载风霜。
窗外的雷声再次炸响,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屋内惨白的墙壁。
袁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头顶。
她不知道这血迹为何会在十年后才显现出鲜红的色泽。
但她知道,这场婚礼,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