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萧令仪闺房内的红烛已燃至半截。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精致的脸，那是盛京柳府未来主母的脸，也是她嫡姐萧婉柔的影子。今日是萧婉柔的大婚之日，而她这个庶女，不过是这场盛大婚礼中一个沉默的注脚。
“姑娘，吉时快到了。”喜娘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脚步轻得像猫，眼神却像钩子，死死黏在萧令仪的手腕上。
萧令仪正对镜整理鬓发，指尖微顿。那银簪冰凉，刺得皮肤生疼。她并未回头，只是轻声问道：“母亲可曾来过？”
“老夫人说，今日礼数重，让您安分守己，莫要惹了柳家的嫌隙。”喜娘的声音圆滑世故，带着惯有的吉利腔调，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玉佩……是老夫人特意吩咐老身送来的，说是压惊之物。”
萧令仪转过身，目光落在喜娘手中的锦盒上。
盒子未开，一股极淡的血腥气却顺着缝隙钻了出来，混着沉香的味道，令人作呕。
“压惊？”萧令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柳家娶的是嫡女，我不过是个陪嫁的庶妹，何来惊可压？”
喜娘脸色微变，手指紧紧攥着锦盒边缘，指节泛白。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姑娘慎言。这玉佩……是老夫人从内室取出的，说是祖传之物，沾了喜气，能保您平安。您若是不要，便是驳了老夫人的面子，明日进了柳家大门，怕是……”
后半句话没说完，但威胁的意思已经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萧令仪看着喜娘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心中冷笑。她自幼被母亲教导要忍辱负重，却没想到，这忍辱负重换来的，竟是如此赤裸裸的胁迫。
“打开看看。”她淡淡说道。
喜娘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打开了锦盒。
里面躺着的，不是温润的羊脂玉，而是一块暗红色的石头。石头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
染血玉佩。
萧令仪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块玉，她在母亲的遗物中见过拓片，也曾在古籍中读到过关于它的记载——它是柳家历代嫡长女出嫁时的祭品，用来镇压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是……”萧令仪伸手想去拿，指尖却在触碰到玉佩的瞬间缩了回来。
太烫了。
即便隔着空气，那股灼热感依然透过指尖蔓延到掌心，仿佛这块玉里藏着活物的呼吸。
喜娘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合上锦盒，塞进袖中。“姑娘若是不喜欢，老身便收回去。只是……”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阴冷，“柳家最讲究体面，若您今日出了岔子，不仅您的名声毁了，连您姐姐的婚事也会受影响。到时候，柳老夫人那边……”
“我不需要它。”萧令仪打断了她，声音轻柔却字字如钉，“把它拿走。我要保持清白之身，不沾任何污秽之物。”
喜娘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最终，她冷哼一声，将锦盒收回袖中。“姑娘真是好骨气。只是这柳家的规矩，可不是由您说了算的。今日之后，您就是柳家的人，柳家的东西，您就得受着。”
说完，喜娘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萧令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的寒意愈发浓重。她知道，喜娘不会善罢甘休。那块玉佩，迟早会回到她手中。
果然，没过多久，房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贴身丫鬟秋菊。她脸上带着哭腔，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手抖得厉害，汤汁洒出了一半。
“姑娘！不好了！”秋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刚才我在廊下听到两个婆子在说话，说……说今日敬茶的时候，柳老夫人会让新娘子喝下一杯‘合卺酒’，那酒里有……有见血封喉的东西！”
萧令仪眉头紧锁：“你听清楚了？”
“听、听清楚了！”秋菊抽泣着说，“她们还说，若是新娘子死了，就说是意外坠马，反正柳家不缺女人，再娶一个便是。可是……可是姐姐她那么胆小，怎么可能扛得住啊！”
萧令仪心中一沉。原来如此。
柳家所谓的联姻，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柳老夫人想要通过牺牲儿媳，来掩盖当年那个被献祭的侍女死亡的真相，从而稳固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
而她的姐姐萧婉柔，正是那个被选中的祭品。
“秋菊，你做得很好。”萧令仪扶起秋菊，语气平静得可怕，“你去把窗户打开，让风进来。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现在，去把我的发髻重新梳一下，我要用最稳妥的方式藏一样东西。”
秋菊愣了一下，不明白姑娘为何在这个时候还要在意发髻。但她不敢多问，只能照做。
萧令仪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支冰凉的银簪。她知道，喜娘送来的那块染血玉佩，才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只要拿到它，就能证明柳家当年的罪行，也能救下姐姐。
但是，如何拿到它？
直接索要是不可能的，柳老夫人绝不会轻易交出证据。抢夺更是大逆不道，只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它主动“交”出来。
或者，自己把它“吞”下去。
萧令仪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母亲临终前的眼神。那是一种绝望后的决绝，仿佛在告诉她：有些秘密，只有用生命去守护，才能换来真相的一角。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梳妆台上那面破碎的铜镜。镜面裂成两半，一半映着她苍白的脸，一半映着空荡荡的房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萧令仪知道，柳老夫人来了。
她迅速抓起桌上的染血玉佩——不知何时，它竟然出现在了她的桌角，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玉佩上的血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像是在嘲笑她的无力。
她将玉佩握在掌心，感受着那股灼热的温度。然后，她张开嘴，毫不犹豫地将玉佩吞了下去。
喉咙一阵刺痛，玉佩卡在食道中，带来一种异物感的恶心。但她没有吐出来，而是用力咽了下去，直到它滑入胃中，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襟，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温婉无害的笑容。
门开了。
柳老夫人走了进来。她穿着暗纹锦袍，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珠，眼神浑浊却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令仪啊，”柳老夫人慢条斯理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威严，“今日是你姐姐大喜的日子，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萧令仪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却坚定：“女儿恭喜姐姐，愿姐姐与姐夫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柳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很好。”她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既然你懂规矩，那便随我去前厅吧。今日的敬茶仪式，可不能出了差错。”
萧令仪跟着柳老夫人走出房间，脚步沉稳。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无法回头。那块染血玉佩，成了她体内最隐秘的秘密，也成了她对抗整个柳家的唯一武器。
而柳老夫人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更像是一个警告，提醒着她这场婚姻背后的残酷真相。
当嫡姐的喜轿抬过门槛，那半块染血的玉佩究竟是谁的血？
这个问题，此刻正卡在萧令仪的胃里，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跳动，等待着某个时刻，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