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抠进紫檀木妆匣缝隙时，触碰到一块坚硬、冰凉且带着腥甜铁锈味的异物。
袁青瓷指尖一顿，那触感像是一块冻硬的肉，又似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窗外暴雨如注，砸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将这闺房内的空气挤压得愈发粘稠。她并未抬头，只是垂着眼眸，借着铜镜反射进来的那一抹惨白天光，缓缓将手指探入妆匣最底层的暗格。
那里没有首饰，只有层层叠叠的丝帕和几件不起眼的旧物。
“姑娘，吉时快到了。”门外传来老嬷嬷尖细却压抑的声音，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谢府的前厅已经备好了喜轿，大夫人吩咐，陪嫁丫头必须严整，不可有半分差池。”
袁青瓷动作未停，指尖在那异物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粗糙的边缘划过指腹，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那是玉佩。半块染血的玉佩。
她知道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按照规矩，陪嫁丫鬟只需携带贴身衣物和简单的洗漱用品，任何多余的物件都可能被视作私藏禁品，轻则杖责，重则溺毙。但半个时辰后，她将作为袁婉的陪嫁丫鬟踏入谢府大门，若此时不带此物，或带错物，便是死罪。
“嬷嬷，”袁青瓷声音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尘埃，“姐姐的凤冠霞帔可都戴稳了？”
门外的脚步声顿了一下，随即是布料剧烈抖动的声音。“自然。大小姐乃正室，自当体面。倒是你，青瓷，记住你的身份。进了谢府，你是袁家的奴，更是谢家的一条狗。少看，少听，多说‘是’。”
袁青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笑意。她终于从暗格深处夹出了那块玉佩。
朱砂红的血迹早已干涸，呈现出一种接近黑褐色的暗沉，覆盖在温润的青白玉面上。这血玉双鲤，原本是一对。如今一半在谢云深手中，另一半……却在这里。
她拿起桌上的银簪，小心翼翼地挑开玉佩边缘缠绕的一缕发丝。光线昏暗，那血迹模糊了底下的刻痕。袁青瓷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用银簪尖端轻轻刮去表面的一层污垢。
一下，两下。
血迹剥落，露出了一角清晰的纹路。那不是普通的云纹，而是一个字。
一个“深”字。
袁青瓷瞳孔微缩。谢云深的名字里有个“深”字。这是私印？还是信物？
若是信物，为何沾血？若是私印，为何会出现在嫡姐袁婉的嫁妆箱底？
“姑娘！”老嬷嬷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茶水，眉头紧锁，“您怎么还坐着？谢府的管事已经在外头候着了。若是误了时辰，大夫人怪罪下来，奴婢也保不住您。”
袁青瓷迅速将玉佩攥入手心，冰凉的玉石瞬间被掌心的体温焐热。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素净的月白襦裙，那是陪嫁丫鬟的标准制式，与新娘的赤金大红形成了鲜明的阶级对比。
“嬷嬷急什么，”袁青瓷轻声反问，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套茶具上，“姐姐的安茶还未敬完，我怎好先走？”
老嬷嬷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溅出几滴茶水。“大小姐已经敬过茶了，现在是在等您行礼出门。您这丫头，就是不懂规矩。在这府里，长幼有序，尊卑有别。您是庶出的女儿，能嫁给谢家做陪嫁，已是祖坟冒青烟，还敢挑剔？”
袁青瓷看着那溅出的茶水在桌面上晕开，如同刚才玉佩上的血迹。她没有反驳，只是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
“嬷嬷说得是。”
她拿起那块玉佩，塞进了袖口的夹层中。那里有一处缝补过的痕迹，刚好可以藏匿它。指尖触碰到袖口内衬的丝绸，滑腻而冰冷，让她想起昨夜梦中那片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双温柔却无笑意的眼睛。
谢云深。
那个即将迎娶她姐姐的男人。
那个曾在深夜私下见过已故原配——也就是她另一位并不存在的“姐姐”的影子的人。
袁青瓷走出闺房，走廊上灯火通明，却照不亮人心深处的幽暗。袁婉正站在门口，一身红衣如火，头戴九尾凤钗，美得惊心动魄。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袁青瓷，眼神中没有姐妹情深，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傲慢。
“妹妹，”袁婉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谢家看重的是袁家的名声，而非你的清白。你只需做好你的本分，不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袁青瓷抬起眼帘，直视着袁婉的眼睛。她看到了袁婉袖口处闪过的一抹异样光泽——那是与她袖中玉佩相同的材质。
“姐姐放心，”袁青瓷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青瓷知道，自己是谁。”
袁婉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喜轿。她的背影挺拔，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决绝。
袁青瓷跟在后面，脚步缓慢。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打湿了她的裙摆。她摸了摸袖中的玉佩，那上面的血迹似乎更鲜艳了一些。
她想起老嬷嬷刚才的话：“谢家当年谋逆的证据……”
如果这块玉佩是谢云深留下的，那么它背后的真相，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加血腥。
喜轿抬起，缓缓向府门移动。袁青瓷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闺房的方向，那里烛火摇曳，映出袁婉冷漠的侧脸。
既然谢云深持有另一半玉佩，这半块染血的残片为何会出现在袁婉的嫁妆箱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