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盒开启时，一股陈旧的樟脑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薛贵妃端坐在紫檀木榻上，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的狐裘上，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殿内的炭火盆烧得正旺，却压不住那股从锦盒深处渗出的阴冷。那是一件“青鸾失宠旧衣”，大雍朝最晦气的物件，据说曾穿在一位因私通被赐死的嫔妃身上，浸透了绝望与怨毒。
太监总管李德全跪在阶下，双手捧着那只雕花锦盒，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砖地面上，瞬间蒸发成看不见的痕迹。他不敢抬头看薛贵妃的脸色，只敢盯着自己那双颤抖的手。
“娘娘，”李德全的声音尖细，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根刺，“皇后娘娘有令，说这衣服……虽有些年头，但料子极好，说是为了压一压您近日里的火气。让您务必在今晚太后寿宴前换上。”
薛贵妃终于抬起眼。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审视。她看着李德全，就像看着一件即将报废的器物。
“皇后娘娘真是体贴。”薛贵妃轻声说道，声音柔婉，却字字如钉，“怕本宫心浮气躁，坏了太后的兴致。特意选了这件‘吉服’来镇场子。”
李德全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娘娘折煞奴才了，这是赏赐，不是……不是别的。”
“赏赐？”薛贵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在这深宫里，能入得了皇后的眼，还能亲自挑选送来的东西，除了命，也就只有这种‘福气’了。”
她缓缓伸出手，并没有立刻去接锦盒，而是让空气凝固了片刻。周围的宫女太监们屏住呼吸，连烛火跳动的光影都显得小心翼翼。他们都知道，薛贵妃如今势单力薄，父亲获罪，家族蒙尘，若是拒绝这份“好意”，便是抗旨不尊，明日便可能以“不敬”之罪被打入冷宫。
李德全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维持着脸上的谄媚笑容：“娘娘，时辰不早了，皇后娘娘还在慈宁宫等着回话呢。若是迟了，恐惹怒了圣上。”
薛贵妃的手指微微一动，指尖触碰到锦盒冰凉的边缘。那一瞬间，她感觉到盒底似乎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很轻，像是一根针，又像是某种精心隐藏的机关。但她没有停顿，只是顺势握住了盒子。
“既然皇后娘娘如此用心，本宫岂敢推辞。”薛贵妃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接过锦盒，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接过的不是诅咒，而是一份珍贵的礼物。
李德全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退后两步，低声说道：“那奴才告退。娘娘早些歇息，莫要累着了身子。”
他转身欲走，脚步却有些虚浮。薛贵妃的目光落在他袖口的一抹暗痕上——那是刚才交接时，李德全故意用衣袖遮挡了一下锦盒侧面，试图暗示衣服“不干净”的小动作。他在施压，也在试探。
“李公公。”薛贵妃忽然开口。
李德全僵在原地，背对着她，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娘娘还有何吩咐？”
“你今日辛苦了。”薛贵妃的声音依旧轻柔，“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有些东西，拿得太烫手，容易灼伤自己。本宫念在你往日伺候得当的份上，这次就不追究你送衣迟了的过失了。毕竟，你也只是个传话的人。”
李德全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知道，薛贵妃是在敲打柳皇后，也是在警告他不要多嘴。他不敢回头，只能重重磕了一个头：“谢娘娘恩典！谢娘娘恩典！”
脚步声远去，偏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薛贵妃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阵阵声响。她知道，柳皇后这一招看似简单，实则狠辣。如果她穿上这件衣服，无论是否有毒，只要她在寿宴上出现，就会被贴上“晦气”、“克夫”、“不祥”的标签。而在太后寿宴这样庄重的场合，任何一点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
更重要的是，柳皇后声称这是下人所为，与她无关。即便衣服出了问题，柳皇后也可以撇清关系，将责任全部推到薛贵妃身上，说她心术不正，自寻死路。
“想借刀杀人，还得看这把刀够不够锋利。”薛贵妃喃喃自语。
她走到桌前，将锦盒放在案几上。烛光摇曳，映照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庞。她没有立即打开锦盒查看，而是先点燃了一炉特制的香。香气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清凉感，能够压制住锦盒中散发出的那股腥甜味。
随后，她才缓缓打开锦盒。
衣物整齐地叠放在盒中，青色的布料已经有些褪色，上面的凤凰图案也不再鲜艳，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灰暗。薛贵妃伸出手指，轻轻抚过衣领处的绣线。那些针脚细密而凌乱，每一针都像是在诉说着怨恨。
她的手指停在衣襟内侧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一处微小的凸起，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平整。她用指甲轻轻挑开了一层薄薄的衬布，露出了下面隐藏的东西。
那是一根银针。
银针很细，尖端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是淬了毒的。它被巧妙地缝在内衬的夹层中，如果不仔细检查，根本发现不了。而且，这根银针的位置极其刁钻，正好对准人心口。一旦穿上这件衣服，随着身体的活动，银针可能会刺破皮肤，毒素便会迅速进入血液。
柳皇后不仅想要羞辱她，还想让她在寿宴上突然暴毙，然后伪造成意外或疾病。
薛贵妃冷笑一声。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手。早在收到风声的那一刻，她就派人查过了这件衣服的来历，并找到了当年负责制作这件衣服的裁缝的后人。那人告诉她，这衣服的内衬确实有问题，但问题不止于此。
她从袖中掏出一把小巧的金剪，小心翼翼地剪开了内衬的另一侧。在那里，她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是用血绣成的咒语。字迹扭曲，充满了恶毒的诅咒。
“青鸾泣血，魂断九重。”
这就是所谓的诅咒。柳皇后以为，只要加上这层心理暗示和物理伤害，就能彻底摧毁薛贵妃。但她忘了，薛贵妃之所以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而是比任何人都更狠的心肠和更缜密的算计。
薛贵妃将金剪放下，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的玉佩。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据说具有辟邪的功效。她将玉佩贴身藏好，然后开始处理那件衣服。
她并没有扔掉那根银针，也没有撕毁那行咒语。相反，她用一种特殊的药水浸泡了衣服，使得咒语的颜色变得更加深沉，而银针则被固定在了一个更加隐蔽的位置。她要做的是，让这件衣服成为一件完美的“证据”。
当柳皇后以为自己在暗中动手脚时，薛贵妃已经在明面上布局。她要做的，不是逃避诅咒，而是利用诅咒。
夜深了，窗外的风更大了。薛贵妃脱下自己的外衣，换上了那件“青鸾失宠旧衣”。
衣物贴合肌肤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手在拉扯着她的灵魂。薛贵妃咬紧牙关，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愈发明亮。
疼痛开始了。
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灼烧般的痛楚。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着她的皮肤，又像是有一团火在体内燃烧。她深吸一口气，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丹田之处。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是在明天的寿宴上。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衣衫褴褛，面色惨白，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在她的眼中，却看到了一丝嗜血的光芒。
“柳姐姐，”她对着镜子轻声说道，“你以为我在受苦，其实我在磨刀。”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确保那根银针和内衬的咒语都处在最佳状态。然后，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压下喉间的血腥味。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是掌事姑姑来了。
薛贵妃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往日的端庄与平静。她打开门，看着站在门口的掌事姑姑。
“娘娘，”掌事姑姑低着头，声音刻板，“皇后娘娘派人送来了一份名单，说是今晚寿宴的座次安排。请您过目。”
薛贵妃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果然，她被安排在最后一排，靠近门口的位置，远离太后和皇帝。这是一个明显的羞辱，也是一个陷阱。如果她坐在那里，一旦出事，所有人都可以指责她不懂规矩，甚至怀疑她心怀不满。
“知道了。”薛贵妃淡淡地说道，“本宫会准时出席。”
掌事姑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怜悯，也有敬畏。她记得当年薛家冤案的细节，知道薛贵妃有多无辜，也知道柳皇后有多残忍。但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默默地点头，转身离去。
薛贵妃关上门，重新坐回榻上。
她再次打开锦盒，准备将剩下的衣物收好。就在她合上盒盖的一瞬间，她的手指摸到了盒底的夹层。
那里，多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不属于这件衣服的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