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盆里的水泛着灰白,像死人的眼白。
钟晚将双手浸入其中。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爬满全身,冻疮破裂的伤口被冷水一激,钻心的疼。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那件绣着凤纹的染血旧衣在水中缓缓舒展。
这是柳嬷嬷亲手塞给她的“催命符”。
衣角还残留着上一道命令留下的火印焦痕,那是浣衣局对失职者最直观的羞辱。如今,这火印旁多了一滩暗红,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钟晚。
“动作快点。”
赵姑姑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串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声响。她斜睨着钟晚,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冷漠,“柳嬷嬷说了,申时前若洗不净,这衣服便算作你‘亵渎先帝’的铁证。到时候,慎刑司的烙铁可不认得你是新来的还是老来的。”
小翠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不敢看钟晚,也不敢看那盆水,只是死死抓着衣角,指甲掐进肉里,渗出血丝。
钟晚没有理会赵姑姑的话。
她将衣袖挽至肘部,露出苍白的小臂。那里的皮肤因为长期的冷水浸泡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按在那块最大的血渍上。
布料已经干硬,血迹渗入纤维深处,形成了坚硬的结块。
常规的水洗毫无作用。
钟晚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皂角味和霉湿的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她闭上眼,脑海中迅速闪过皇后生前常用的几种去污方子。朱砂混血,遇热则固,遇冷则凝。柳嬷嬷故意选了这种刁钻的血迹,就是要断绝她用热水快速清洗的可能。
“你在磨蹭什么?”赵姑姑不耐烦地踢了一脚旁边的木桶,发出沉闷的响声,“再不动手,我就让人把你拖出去。”
钟晚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
她从腰间摸出一把细长的银针——这是宫女们用来缝补衣物、挑开线头的工具,也是浣衣局允许使用的唯一利器。
她没有用搓板,也没有用刷子。
她将银针尖端抵住血渍边缘的一处细微破损,轻轻挑起一层极薄的衬布。
“住手!”
赵姑姑猛地向前一步,眼中的轻蔑瞬间变成了惊疑。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新人,竟然敢直接破坏衣物的结构。
钟晚的手稳如磐石。
银针在布料间穿梭,动作轻柔而精准,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外科手术。她没有用力拉扯,而是利用银针的杠杆原理,一点点将渗入深层的血痂从纤维中剥离。
这是一种极度消耗耐心与体力的做法。
每一针下去,都要承受布料抵抗的张力。钟晚的手指很快变得僵硬,银针的寒意透过指尖传入骨髓。但她没有丝毫停顿。
她必须在赵姑姑反应过来之前,完成这一步。
“你……”赵姑姑张了张嘴,似乎想喝止,但看到钟晚那专注得近乎诡异的神情,竟一时语塞。
那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钟晚知道,自己正在走钢丝。一旦用力过猛,撕裂了这件御赐之物,便是万劫不复;若是力度不够,无法去除表层血迹,同样难逃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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