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宗外门登记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猪油。
正午的烈日透过斑驳的木窗棂，把光斑切成碎片，洒在积满灰尘的青石板上。闷热中夹杂着一股陈旧的霉味，还有角落里散发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陈默站在队伍末尾，手指死死攥着袖口。那里藏着三块下品灵石，硬邦邦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那是他三个月采药换来的命，也是他三天后不被逐出宗门、沦为随时可能饿死街头的散修的唯一筹码。
队伍缓慢向前蠕动。
前面的人交钱，盖章，领牌。动作机械而冷漠。
轮到陈默时，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干涩，迈步上前。
柜台后坐着一个胖硕的男人。赵管事。
他满脸横肉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浑浊的铜戒，右手拿着一把黄铜算盘，拨弄声清脆刺耳，像是在计算着什么肮脏的交易。
“下一个。”赵管事头也没抬，声音尖酸，带着股懒散的戏谑。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三块灵石，轻轻放在柜台上。
灵石表面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虽然有些磨损，但灵气并未散尽。这是凡俗世界能找到的最珍贵的东西，足以让一个普通人衣食无忧半年。
赵管事瞥了一眼灵石，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的算盘珠猛地一磕。
“三块？”他冷笑一声，终于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目光像两条湿冷的蛇，顺着陈默的脸颊滑到胸口，“规矩你懂吧？外门弟子入门，需纳‘引气税’。三块下品灵石，不多不少。”
陈默点头，沉默寡言是他唯一的保护色。
“但是。”赵管事话锋一转，手指在账本上敲了敲，“最近宗门查得严，上面要收‘人头费’。你这笔账，得另算。”
陈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还要多少？”
“不要钱。”赵管事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发黄的黑牙，眼神里透着贪婪的光，“我要你的‘诚意’。”
他指了指柜台旁一块半人高的石碑。
石碑漆黑如墨，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无数道利刃划过。碑顶刻着两个古篆：《引气》。
“把手放上去。”赵管事用下巴点了点石碑，“按下去。只要留下指印，这税，就算交了。”
陈默盯着那块石碑。
他知道这东西有问题。采药的老人说过，青阳宗的引气诀并非正统，而是某种残缺且暴烈的邪术变种。这块石碑，吸过太多人的血。
但他别无选择。
身后是漫长的队伍，周围是其他新人警惕或同情的目光。一旦表现出犹豫，赵管事有的是理由把他赶出去。一旦成了散修，他在黑市连最低级的疗伤药都买不起。
生存，没有退路。
陈默伸出右手，拇指抵住冰冷的石碑表面。
触感粗糙，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阴冷，仿佛触摸的不是石头，而是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
“用力。”赵管事催促道，手中的算盘拨得更响了，“别磨磨唧唧的，老子没空陪你耗。”
陈默加重了指尖的力道。
皮肤与粗粝的石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痛感传来。
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一种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指纹的纹路里。
陈默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的指尖很快渗出了血丝。
鲜红的血液顺着石碑表面的裂纹蜿蜒流淌，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像是热铁入水。
赵管事的眼睛亮了。
他不再看账本，身体前倾，那枚铜戒在灯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他盯着那些渗入裂纹的血迹，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不是欣慰，而是收获。
“不错。”赵管事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血气很纯。是个好苗子。”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
那股寒意顺着指尖迅速蔓延，沿着手臂的经脉向上攀爬。就像是有无数只微小的虫子在血管里爬行，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想抽回手，但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这不是简单的按压。
石碑在吸食他的血，也在通过血液，强行打通他体内闭塞的经脉。
这是一种粗暴的改造。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陈默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而急促，每一下都撞击着耳膜。
赵管事伸出手，那只戴着铜戒的手，轻轻按在了陈默的肩膀上。
一股冰冷的气息注入陈默的身体，与他体内的躁动相互纠缠。
“记住，”赵管事凑近陈默的耳边，热气喷在他的脖颈上，带着浓重的酒臭和脂粉味，“从今天起，你就是青阳宗的人了。但这笔债，才刚刚开始。”
陈默猛地甩开手，踉跄后退一步。
指尖的血已经干涸，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记，深深地嵌入了指纹之中。
那枚指印，不再是湿润的红色，而是变成了暗沉的铁锈色，仿佛已经渗入了表皮之下，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
赵管事收回手，满意地看了看指尖沾染的一点点血迹，然后用袖子随意擦了擦。
“进去吧。”他挥了挥手，重新拿起算盘，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三号院落，去报道。迟到了，扣一个月月例。”
陈默低下头，遮住眼中的寒光。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入门令牌，又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指尖。
那道暗红色的指印，隐隐发烫。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到那个在山间自由采药、虽然清贫但安全的凡人了。
他迈开步子，走向登记处深处的大门。
阳光被厚重的木门挡住，外面依旧烈日当空，里面却阴暗潮湿。
赵管事看着陈默的背影消失在阴影中，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将指尖残留的那一点点血迹小心翼翼地收集进去。
瓶身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在阳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赵管事拧紧瓶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又一个……”他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着那枚铜戒，“够换两壶好酒了。”
他低头看向账本，在那一页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黑色的叉。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大厅角落的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但他不在乎。
只要业绩达标，只要手里有货，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重新拨弄起算盘。
噼啪作响。
在这闷热的午后，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