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如织，将大周永昌三年的京城裹进一片湿冷的灰白里。
户部司库偏室，烛火摇曳，映得墙上人影幢幢。邹明远指尖微颤，捏着那枚朱砂红印的交子，纸面冰凉，透着一股陈年墨香与未干血迹混合的腥甜。他是户部主事，落魄世家子出身，此刻却比任何寒门小吏都更觉窘迫——明日日落前，若不能将此事定性为“前朝余孽勾结”，今日他便要因“失职”被问斩。
赵德全跪在案前，浑身抖如筛糠。这个户部小吏为了立功升迁，私自扣留了这批有问题的交子，却没想到引来了杀身之祸。他急促地喘息，讨好般看向邹明远：“大人，小的……小的只是怕账目出错，才……”
“才什么？”邹明远声音轻细，像是在算账一样计算每句话的风险，“才想以此要挟钟尚书？还是想借此攀附锦衣卫的王捕头？”
赵德全脸色惨白，刚要开口，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气。他猛地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沫，整个人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那张朱砂红印的交子从赵德全袖中滑落，散落在青砖地上，背面朝上，隐没在阴影中。
邹明远心头一紧。他早已知道前朝叛党的名单，却从未上报，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的催命符。现在，赵德全昏迷，交子散落，若让外人看见，尤其是让正在查案的锦衣卫王捕头看见，一切都将失控。
必须确认交子上到底写了什么。
邹明远蹲下身，伸手去捡。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纸角的瞬间，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邹大人，深夜在此，可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声音洪亮，带着笑意，却让邹明远背脊发凉。是钟世安，吏部尚书。他今日出现，并非偶然，而是为了掩盖当年清洗异己的真实记录。作为前朝叛党首领的亲信，他绝不能让任何证据流出户部。
邹明远动作一顿，迅速用脚将交子踢入桌底阴影处，起身拱手：“钟大人说笑了，下官只是在清理积尘。”
钟世安缓步走入，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他目光扫过地上的赵德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哦？清理积尘？这赵德全私扣公物，罪证确凿，为何还在你这里？”
“下官正欲将他移交刑部。”邹明远语调平稳，带着书卷气的谨慎，“但此人突发急症，恐难支撑。”
“急症？”钟世安走近，俯身查看赵德全的脸色，随即直起身，眼神锐利如刀，“邹大人，这赵德全手中的交子，可是来自钟府后院的那批旧票？”
邹明远心中一凛。钟世安知道交子的来源，他在试探。
“正是。”邹明远不动声色，“但这批交子早已作废，不知为何流落至此。”
“作废？”钟世安轻笑一声，笑声在狭小的偏室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邹大人，这大周的律法，可不是你说作废就能作废的。尤其是这上面……若有不该有的字迹呢？”
邹明远知道，钟世安在暗示交子背面可能有密文。他必须拿到交子，用特殊药水显影出字迹，才能证明清白，或者……找到新的生机。
“钟大人说笑了，废票岂会有字？”邹明远试图转移话题，“不如先请大夫看看赵德全？”
“不必。”钟世安挥手示意锦衣卫上前，“将这赵德全押入诏狱，仔细搜查他身上所有物件。至于邹大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邹明远身上，“你也随我去一趟钟府，协助调查。毕竟，这交子是从你手中发出的。”
邹明远心中暗骂。钟世安这是要将他拖下水，彻底掌控局面。但他不能拒绝，否则就是抗旨不遵，立刻会被拿下。
“下官遵命。”邹明远低头应道，余光却死死盯着桌底的阴影。
就在这时，赵德全突然抽搐起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正好溅在桌角那张朱砂红印的交子上。
邹明远瞳孔骤缩。
他顾不得许多，猛地扑向桌底，想要抢回那张被血染红的交子。然而，他的衣袖不慎碰翻了桌上的烛台。
火焰瞬间引燃了干燥的纸张和窗帘，偏室一角顿时燃起熊熊大火。
“防火！”锦衣卫惊呼。
钟世安后退一步，冷眼看着混乱的局面，嘴角的笑意更深：“邹大人，你这是做什么？灭口吗？”
邹明远不顾火势灼人，双手在乱烟中摸索。指尖终于触到了那张温热的纸。他迅速将其塞入官服夹层，转身看向钟世安，脸上满是焦急与愧疚：“钟大人，误会！下官只是想救赵德全，不小心打翻了烛台……”
“救他？”钟世安冷冷打断，“你是在毁尸灭迹吧。”
此时，赵德全已被锦衣卫强行架起，拖向门外。他昏迷中仍紧紧攥着拳头，仿佛在守护什么秘密。
邹明远站在火光中，心跳如鼓。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这张交子，现在成了他唯一的筹码，也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窗外，雷声滚滚，暴雨将至。
邹明远看着手中那张被鲜血浸透、背面隐约透出暗红色字迹的交子，心中默念：为何赵德全吐出的血，恰好染红了交子背面那行原本看不见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