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还没响，藏经阁外的风却已经停了。
空气里那股陈年墨汁混合着铁锈般的腥气，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油膜，死死糊在阿牛的鼻腔里。他跪在杂物间最角落的阴影中，手里攥着一把秃了毛的扫帚，一下一下地刮着地砖缝隙里的陈年积灰。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但阿牛的心跳很快，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因为田管事就在三步之外。
那个穿着整洁青色道袍的男人，正背对着他，在一堆即将被销毁的废籍前拨弄算盘。
“啪、啪、啪。”
算珠碰撞的声音清脆、冰冷，像是在计算他们的命价。
田管事没有回头，声音尖酸刻薄，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慵懒：“阿牛，你扫了三遍了。这地砖要是能扫出花来，本管事早就升仙了，还用得着在这里跟一堆废纸较劲？”
阿牛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地面上，声音恭顺而卑微：“管事息怒，是奴才笨手笨脚，怕漏掉一点灰尘，惹您心烦。”
他在讨好。
他在用这种卑微的姿态，掩盖胸腔里那股快要喷涌而出的狠厉。
*等天亮了，我就把你这双浑浊的眼睛挖出来，做成灯笼。*
阿牛在心里默念这句话，嘴角却扯出一个讨好的弧度。
田管事似乎很满意这个态度，哼了一声，继续低头检查手中的残页。
那些残页，是青云宗清理出来的废书，也是阿牛唯一的生路。
《基础引气诀》残页。
它此刻就躺在田管事面前的竹筐里，泛黄的纸边卷曲着，上面还沾着阿牛昨天以血为墨补全的那一笔暗红血迹。
第一章，它藏在废纸篓夹层；第二章被阿牛指尖触碰到；第三章被阿牛塞入怀中贴身藏匿；第四章被阿牛在暗处默念第一句口诀引发微光；第五章被阿牛以血为墨补全缺失的一笔；第六章被阿牛强行吸入丹田开始运转。
现在，第七章，它回到了废纸篓。
或者说，看起来回到了废纸篓。
阿牛知道，真正的残页核心，已经被他的影子吞噬，融入了他的左眼。
而眼前这一张，只是诱饵。
田管事要清场，要在闭馆前彻底消灭所有可能泄露禁术痕迹的证据。他不敢让任何一张带有灵气的纸张流出，哪怕是一张废纸。
所以，他必须亲自检查每一个垃圾桶，每一寸地板。
阿牛握紧扫帚的手微微颤抖，指节泛白。
他必须在田管事发现之前，完成最后的交易。
窗外的风声突然变得尖锐，像是无数只妖兽在抓挠窗棂。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废弃石屋的方向传来。
那是影子脱离身体后，留下的空间扭曲的回音。
阿牛感觉到左眼深处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
那只变异的竖瞳正在苏醒，它贪婪地注视着黑暗，渴望着鲜血和灵魂。
*就是现在。*
阿牛假装被地上的杂物绊倒，手中的扫帚脱手而出，滚向田管事的脚边。
“哎呀！管事对不起！”
阿牛惊呼一声，扑倒在地，顺势将一只手伸向竹筐边缘，看似是为了捡扫帚，实则是指尖轻轻勾住了那张作为诱饵的残页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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