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底层的空气里，总飘着一股陈年墨汁混合着铁锈般的腥气。
这股味道像是一层黏腻的膜，糊在阿牛的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手里攥着一把秃了毛的竹扫帚，正机械地清扫着杂物间角落的灰尘。每一扫帚下去，扬起的不是灰，而是细碎的书页残渣，带着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
门外传来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哒、哒、哒，节奏平稳得让人心慌。
那是田管事。
阿牛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扫得更用力了些。他知道，那个穿着整洁青色道袍的男人就在隔壁的账房，或者正站在走廊尽头，用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审视着这即将封闭的藏经阁。
“阿牛，动作快点。”
门被推开一条缝，田管事那张刻薄的脸探了出来。他没进来，只是倚在门框上，手里的算盘拨弄得像是在敲击阿牛的心跳。“子时前要是清不完，你就别想回宿舍。明日生死试炼，外门弟子名单还没最后核对，你不想变成妖兽坑里的肉泥吧？”
阿牛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底层弟子特有的谨慎和讨好：“是，田管事。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他心里却在冷笑：*想让我死？没那么容易。只要熬过今晚，我就能拿到那东西。*
在这个青云宗，修行者的等级分得清清楚楚。练气一层到九层，再往上便是筑基、金丹。但对外门杂役而言，能引气入体就是天大的恩赐。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拥有“灵根”并登记在册。无修为者，明日将被扔进后山的妖兽坑，这是宗门立下的规矩，也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阿牛没有灵根，至少表面上没有。但他知道，有些路，不能走明面上的。
他偷偷学了一招野路子——以血引气。但这需要代价，也需要契机。而他此刻唯一的契机，就藏在这堆废纸里。
“还有哪里没扫干净？”田管事眯着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地上的纸屑，“这些可是废籍，上面写着外门弟子的名讳和修为记录。任何未被登记的纸张流出，都是大忌。我丢官事小，若惹怒了执事堂，你也得跟着陪葬。”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阿牛知道，田管事私下倒卖过几本残篇，所以他对“未登记纸张”格外敏感。这不是为了维护秩序，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
“这里，这里都扫完了。”阿牛指着墙角的一个黑色废纸篓，声音有些颤抖，“只剩这个，里面塞满了撕碎的草稿，太脏了，我怕弄脏您的靴子。”
田管事瞥了一眼那个废纸篓，眉头皱起：“那种地方，我自己来清理。你退后。”
阿牛顺从地后退两步，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他的手指紧紧扣着扫帚柄，指节泛白。
废纸篓里，混杂着各种垃圾异味，但在那股霉味深处，有一缕极淡的血腥味。
那是他三天前故意滴进去的一滴血，用来标记位置。
《基础引气诀》残页。
它不在书架上，不在藏书阁的核心区域，而是被田管事当作废纸，扔进了这个充满污秽的角落。因为它缺了一角，被视为无用之物。但在阿牛眼里，那是通往生门的钥匙。
第一章，它藏在废纸篓夹层。
第二章，被阿牛指尖触碰到。
现在，他需要确认它还在不在。
“看什么看！”田管事厉声喝道，手中的算盘猛地一敲，“再看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滚去把那边的扫帚洗干净！”
阿牛浑身一颤，连忙低头：“是，管事息怒。”
他转身走向角落的水桶，看似在清洗扫帚，实则余光死死锁住那个废纸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黄昏的余晖彻底消失，夜色如墨汁般浸透了藏经阁的每一寸空间。灯笼昏黄的光晕下，阴影拉长，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田管事终于离开了门口。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阿牛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放下扫帚，装作整理货架的样子，慢慢靠近废纸篓。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夹层，是用旧书页折叠而成的暗格。阿牛的手指伸了进去，指尖触碰到了那张冰冷的硬壳纸。
那一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心底。
纸很薄，边缘粗糙，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和……血腥味。
阿牛屏住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敢多拿，只能试探性地勾住一角，轻轻往外拽。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阿牛浑身僵硬，手指僵在废纸篓边缘，动弹不得。
那咳嗽声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他耳边炸响。
是田管事回来了？还是他在隔壁打更的老赵发现了什么？
阿牛咬紧牙关，冷汗顺着额头滑落。他不能停，一旦停下，那股血腥味就会暴露一切。
他猛地一用力，将那张残页从夹层中扯出大半，顺势塞进袖口中。
动作快得只有半息。
然而，就在他准备缩回手的那一刻，指尖不小心划破了皮肤。
一滴鲜红的血珠，悄无声息地滴落在了那张残页裸露出来的空白处。
血珠迅速渗透进纸张纤维，仿佛被贪婪的野兽吞噬。
阿牛瞳孔骤缩。
他记得老赵说过，《基础引气诀》缺失的那一笔，需要用至亲之血或自身精血补全。否则，口诀无法运转，只会引发反噬。
刚才那一滴血，是不是太多了？
他不敢回头查看，只能强作镇定，继续假装整理货架。
心跳声在耳膜中轰鸣，盖过了所有的声响。
一秒，两秒，三秒……
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田管事似乎真的只是路过，或者根本就没发现这里的异样。
阿牛缓缓吐出浊气，借着整理货架的动作，将那半露出的残页完全收入袖中。
贴身藏匿。
第三章，他已将残页贴身藏好。
但危险并未解除。
因为刚才那一滴血，已经改变了这张纸的性质。它不再是一张普通的废纸，而是一把开启禁术的钥匙，也是一枚催命符。
如果被发现私藏禁书，将被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阿牛摸了摸袖口，那里有一小块湿润的痕迹，是血迹，也是诅咒。
他必须在今夜子时前离开这里，回到宿舍，默念第一句口诀。
第四章，他要引发微光。
可现在，他还被困在这座即将封锁的藏经阁内。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脚步很轻，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阿牛的神经上。
哒、哒、哒。
算盘的声音再次响起。
阿牛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他知道，田管事没有走远。
他在等。
等他犯错，等他露出马脚，等他主动走进陷阱。
阿牛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恐惧和狠厉。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
“田管事，您还没休息吗？”
门缓缓打开，田管事站在阴影中，手里依旧拿着那把算盘。
他的眼神浑浊，却透着刺骨的寒光。
“阿牛啊，”田管事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你袖子里，怎么有一股血腥味？”
阿牛的笑容僵在脸上。
当阿牛抽出那张夹着血字的残页时，门外传来了田管事收拢算盘的清脆声响，他会被发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