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日头偏西,浣衣局正厅里的光线被高窗切割得支离破碎。
赵管事跪在青砖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双手捧着一个粗麻布包裹,那布料早已泛黄发黑,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那是陈旧的血腥气,混杂着霉烂的织物味道,直往人鼻腔里钻。
“施大人,这……这是内务府转下来的急件。”赵管事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哭腔,“说是前朝遗留的旧物,今日必须入库登记。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实在不知里头装的是什么啊!”
他说着,手指僵硬地将包裹向前推了半寸,仿佛那东西烫手,恨不得立刻烧穿掌心。
施婉儿坐在紫檀木案后,手中捏着一枚狼毫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墨汁欲滴未滴。她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赵管事颤抖的后背上,没有说话。
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陆忠站在门口,一身浆洗得笔挺的太监服,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他手里拿着一本黑皮账册,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件物品,最后定格在那团麻布上。
“施大人,”陆忠的声音尖酸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规矩就是规矩。日落之前,不入库,便是失职。若是查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这责任,您担得起吗?”
周围几个小宫女低着头,不敢看这边,但眼角的余光里满是幸灾乐祸。她们知道,这位新来的管事虽然位分不高,却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爬上来的。如今有人送上门来砸她的场子,谁都想看她出丑。
施婉儿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她脸色苍白如纸。
“陆公公说笑了。”她的声音轻声细语,却字字斟酌,“浣衣局职责所在,岂敢有半分懈怠?只是这衣物来历不明,若直接入库,日后出了岔子,怕是要连累公公的清誉。”
“放肆!”陆忠眉头一皱,手中的令箭重重敲在门框上,“本公公办事,何时轮到一个区区管事指手画脚?你若不肯签,我现在就上报皇后,说你徇私舞弊,包庇逆党!”
这句话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瞬间割断了施婉儿所有的退路。
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验货。这是一道催命符。
前朝废妃的遗物,沾着血,藏着秘密。若是现在拒绝签收,明日她就会被以失职罪论处,甚至可能牵连到她在宫中的根基。而若是签收下来,这件衣服就成了她的私有物,任何异常都将由她负责。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
施婉儿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缓缓放下毛笔,提起朱砂印泥。
“既然陆公公如此信任属下,属下怎敢不从?”
她拿起盖印的小锤,轻轻叩在印泥盒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上。
赵管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麻木。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弃子。
施婉儿将印章稳稳地按在宣纸上,鲜红的印迹如同鲜血般刺眼。她拿起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施婉儿。
三个字,力透纸背。
“多谢陆公公提点。”施婉儿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属下这就将这衣物带回偏殿,仔细查验。”
陆忠冷笑一声,侧身让开道路:“最好别让我发现任何差错。否则,这浣衣局的规矩,可不是你说了算。”
施婉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赵管事身边时,她脚步微顿。
“赵管事,”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这包裹是你亲手递上来的,对吧?”
赵管事浑身一僵,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是……是的,大人。”
“那便好。”施婉儿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毕竟,若有差池,你是第一责任人。我身为管事,自然要替你‘分忧’才是。”
说完,她不再停留,大步走出正厅。
身后传来赵管事压抑不住的啜泣声,以及陆忠冷漠的注视。
施婉儿抱着那团麻布,一步步走向偏殿。阳光透过走廊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她能感觉到,那包裹里的衣物似乎在跳动,每一次心跳都与她的脉搏共振。
翠儿跟在身后,脸色苍白,紧紧攥着衣角:“主子,这可怎么办?若是里面真有前朝的东西,咱们……”
“闭嘴。”施婉儿低喝一声,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翠儿。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隐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
“翠儿,你随我来。”
两人进入偏殿,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施婉儿将包裹放在案桌上,并没有急着打开。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主子,”翠儿凑过来,小声说道,“我……我刚才在外面,好像听到赵管事和人说话。他说,这东西是有人特意送来的,为了……”
“为了什么?”施婉儿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静。
翠儿吓得一哆嗦,低下头:“奴婢不敢说。”
施婉儿转过身,目光落在翠儿脸上。她没有生气,反而伸手轻轻拍了拍翠儿的肩膀。
“翠儿,你是我的侍女,我最信任的人。”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翠儿犹豫片刻,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他们说,只要把这东西交出去,就能拿到一笔赏赐。可是……可是奴婢觉得不对劲,这衣服上……好像有字。”
施婉儿心中一动。
有字?
她走回案桌前,解开麻布的系绳。
粗糙的麻布层层剥落,露出一件折叠整齐的宫装。那衣服颜色暗沉,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花纹,只有领口处绣着一朵残破的梅花,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褐色血迹。
施婉儿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展开宫装。
布料触感冰凉,干燥坚硬,显然已经存放了很久。那些血迹干涸后变得脆硬,轻轻一碰就会掉落碎屑。
她将宫装平铺在案桌上,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
针脚细密,做工考究,显然是出自宫廷御用绣娘之手。但在袖口内侧,有一处明显的修补痕迹。那里的线色与周围略有不同,显得突兀而扎眼。
施婉儿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道修补的痕迹。
指尖传来一阵异样的温度变化,那里似乎藏着一层薄薄的夹层。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把小剪刀,刀尖轻轻挑开线头。
随着最后一针断开,一块方形的布料缓缓脱落。
在那块布料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枚玉扣。
玉扣呈圆形,中间有一个方孔,质地温润,色泽青白。然而,在这枚玉扣的边缘,却雕刻着一圈繁复的云纹,云纹之中,隐约可见几个古篆小字。
施婉儿瞳孔微缩。
这玉扣的形制,不属于本朝。
它是前朝的样式。
为什么一件本朝的旧宫装内衬里,会缝进一枚不属于本朝制式的玉扣?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施婉儿盯着那枚玉扣,脑海中飞速旋转着各种可能性。
前朝废妃,余党未清,宫中暗流涌动。
这枚玉扣,究竟是线索,还是陷阱?
她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变得锐利如刀。
她知道,从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她已经无路可退。
但这件染血的旧宫装,或许正是她翻盘的唯一筹码。
施婉儿拿起玉扣,放入怀中贴身收藏。
然后,她拿起笔,在账册上记录下了这一件物品的编号。
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门外,脚步声渐近。
陆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