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的银骨炭爆出一声脆响,火星子溅在红泥炉壁上,转瞬即逝。
褚嬷嬷就站在门槛外,手里捏着一把明光锃亮的剪刀,剪刃合拢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她穿着深紫缎子的袄子,袖口绣着暗纹云鹤,手指上那两枚厚重的翡翠扳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绿光。
窗外暴雪如注,砸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却盖不住屋内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庞青跪坐在铺着白狐裘的矮榻前,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指尖微微泛白。
她没有抬头看褚嬷嬷,只是垂着眼眸,盯着案几上那件被叠得方正正的红绒斗篷。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也是明日冬至大祭她必须穿上的礼服。
“小姐。”褚嬷嬷的声音尖刻而圆滑,像是一根细针扎进耳膜,“吉时快到了,若是穿不好,明日祭祀上出了岔子,老爷的面子往哪搁?”
庞青身子轻轻一颤,声音轻柔得像雪落:“嬷嬷说的是。女儿愚钝,怕是不知礼数。”
小翠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手抖得厉害,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她缩了一下肩膀。
“小姐慎言。”小翠结结巴巴地插嘴,眼神惊恐地瞥向门口的褚嬷嬷,“嬷嬷也是为了……为了家族颜面。”
褚嬷嬷冷笑一声,迈步走进屋内。
她的裙摆不动声色地扫过门槛,没有扬起一丝灰尘,仿佛连空气都被她那股肃杀之气冻结。
她走到案几旁,并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庞青,手中的剪刀随意地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这件冬衣,是老爷特意吩咐内务府新制的。”褚嬷嬷说道,语气不容置疑,“用的是最上等的苏杭贡缎,内衬里加了暖玉丝,保暖又体面。”
庞青抬起眼帘,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件红绒斗篷上。
红色的绒面在烛光下显得温润厚重,领口处绣着几枝寒梅,花瓣是用金线细细盘出来的,栩栩如生。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冷的绒面。
触感细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新制的……”庞青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既然是新制,为何针脚这般整齐,连一个线头都找不到?”
褚嬷嬷眯起眼睛,手中的剪刀攥紧了几分:“小姐这是何意?内务府的手艺,难道还入不得您的眼?”
“不敢。”庞青低下头,继续整理着斗篷的内衬,“只是女儿想起,母亲生前最爱穿素色衣裳,这红色……似乎不太合她的喜好。”
提到“母亲”二字,屋内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分。
褚嬷嬷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的寒意更甚。
“住口。”她厉声喝道,“夫人已故多年,如今庞家需要的是和睦与荣耀,不是这些陈年旧事来晦气。”
她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拿走案上的斗篷:“既然小姐犹豫,不如让老奴来帮您更衣。明日祭祀,您只需按规矩行礼即可,其他的,不必多想。”
庞青没有躲闪,任由褚嬷嬷的手指触碰到她的手背。
那只手冰冷刺骨,带着常年握刀弄剪留下的粗糙茧子。
就在这一瞬,庞青的指尖顺着斗篷的边缘滑入内衬。
那里有一处极不明显的凸起。
不是填充物的厚度,而是一处异样的针脚。
普通的冬衣内衬,针脚应当疏密均匀,便于活动。
但这处针脚,却异常紧密,甚至可以说有些凌乱,像是匆忙间缝补的痕迹。
而且,布料的质地也与外层不同。
外层是厚重的红绒,内层却是光滑细腻的丝绸。
庞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种丝绸的纹理,她在母亲的遗物中见过。
那是三年前就已绝迹的苏杭贡缎,只有当年庞家权势滔天、从宫中特供才能得到的珍品。
母亲去世那年,庞家并未得到这样的赏赐。
那么,这件衣服……
“嬷嬷。”庞青忽然抬起头,眼神依旧低垂,声音却多了一丝试探,“这件衣服的内衬,为何用的是苏杭贡缎?”
褚嬷嬷的动作顿住了。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握着剪刀的手指关节却因用力而泛白。
“小姐看错了。”褚嬷嬷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不过是普通的软烟罗罢了。”
“是吗?”庞青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处异常的针脚,“可女儿记得,母亲曾说,苏杭贡缎遇水则显暗纹,若是不信,大可用水试之。”
她说着,端起小翠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微动,一滴茶水悄然落入斗篷的内衬褶皱中。
那一小块布料瞬间变得透明,隐约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字迹。
不是字,是血。
暗红色的血迹,渗透在贡缎的纤维里,经过三年的岁月沉淀,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庞青瞳孔骤缩。
那不是普通的污渍,那是干涸的血迹。
而在血迹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刺绣,是用黑色的丝线,以回形针法绣成的。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母亲的笔迹。
庞青认得。
因为那是母亲教她写字时,用的第一套针法。
那行字只有四个字:*冤魂未散*。
庞青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
原来,母亲并非病逝。
原来,父亲默许了这一切。
原来,这件冬衣,不仅仅是一件礼服,更是一份罪证。
“小姐。”褚嬷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警告意味,“茶凉了,换一杯吧。”
她伸手夺过庞青手中的茶杯,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然后,她将茶杯重重地放回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明日祭祀,请务必穿戴整齐。”褚嬷嬷盯着庞青的眼睛,第一次正视这个看似柔弱的嫡长女,“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她转身离去,裙摆划过地面,留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庞青依旧跪坐在原地,手指紧紧抓着那件染血的斗篷。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声呼啸,像是在哭泣。
她看着案几上那件红绒斗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
烧掉它?
意味着抹去母亲的冤屈,成为庞家罪恶的共犯,换取家族的安宁和自己的平安。
穿上它?
意味着将证据公之于众,但也可能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甚至牵连整个庞家。
冬至大祭,天下瞩目。
若她选择穿上,这场祭祀将成为一场盛大的审判。
若她选择烧毁,今夜之后,她将永远活在谎言与愧疚之中。
小翠吓得瑟瑟发抖,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庞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温柔的笑容,和父亲威严却虚伪的脸庞。
许久,她缓缓睁开眼,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她拿起剪刀,不是为了剪断线头,而是为了……
不,她不能剪。
她要将这件衣服,完整地保留下来。
哪怕这意味着她要背负所有的骂名。
因为她要证明,母亲从未做错。
而她,也不会任人宰割。
庞青站起身,将那件红绒斗篷小心翼翼地折叠好,塞入袖中。
冰凉的布料贴着肌肤,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庞家嫡女。
她是复仇的孤魂,也是破局的棋手。
窗外的雪,还在下。
而庞府的命运,也在这漫天风雪中,迎来了未知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