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夜,雪下得极紧,像是要将这江南沈府的飞檐翘角彻底掩埋。
屋内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从窗棂缝隙里渗进来的阴冷湿气。尹婉坐在紫檀木榻上,指尖轻轻抚过那件刚送来的银狐裘。皮毛洁白如雪,触手生温,唯独在领口内侧,有一处异样的硬挺。
她并未声张,只是用指甲轻轻挑开那一层细密的针脚。
“嘶啦。”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卧房里显得格外刺耳。那不是布料撕裂的声音,而是纸张被强行扯开的动静。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夹在狐裘厚重的夹层之中,边缘还沾着些许暗红色的血渍——那是柳姨娘临终前咳出的血。
尹婉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停滞了一瞬。
柳姨娘已死三年。
这件冬衣是柳姨娘病榻托人送来的遗物,说是怕夫君回京后嫌尹婉待妾室薄凉,特意备下的厚礼。如今看来,这哪里是礼物,分明是一枚裹着糖衣的毒钉。
她展开信纸,上面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一个朱砂印鉴:柳氏。
墨迹未干透,晕染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常嬷嬷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参汤走了进来。她手里攥着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每走一步,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她的眼神浑浊,却在看向尹婉时锐利如刀,直勾勾地盯着尹婉手中的银狐裘。
“夫人,夜深了,该歇息了。”常嬷嬷的声音尖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这衣服……可是要穿的?”
尹婉垂下眼帘,将信纸迅速塞回原处,手指灵活地重新缝合那道裂口。动作轻柔,仿佛只是在整理一件普通的衣物。
“嬷嬷说笑了。”尹婉抬起眼,嘴角噙着一抹温婉的笑意,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夫君明日便要回京,妾身想着,总得穿得体面些,免得失了沈家的颜面。只是这狐裘有些沉,妾身正想问问,这衣服是谁送来的?怎的这般厚重,倒像是压着什么心事一般。”
常嬷嬷站在阴影里,目光在那件狐裘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尹婉平静无波的脸上。
“这是柳姨娘生前亲手缝制的。”常嬷嬷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她说,夫人虽为正妻,但毕竟年轻,不懂这深宅里的冷暖。这衣服暖,心也暖,夫人若是喜欢,便是得了柳姨娘的保佑。”
尹婉心中冷笑。
柳姨娘从未学过女红,更别提缝制如此精细的狐裘。这分明是常家的人代劳,借柳姨娘之名,行监视之实。
“是吗?”尹婉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去浮沫,“那妾身可要好好感谢柳姨娘的一片苦心。不过,这衣服太重,妾身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嬷嬷,你说,是不是该换一件轻便些的?”
常嬷嬷眉头微皱,手中的钥匙停住了晃动。
“夫人这话,莫不是嫌弃柳姨娘的心意?”常嬷嬷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这衣服里,可是藏着柳姨娘对夫人的‘祝福’。若是换了,怕是……”
她没有说完,但那个“怕”字,像一根刺,扎进了尹婉的心头。
尹婉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嬷嬷多虑了。”尹婉微微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妾身只是担心,这衣服太旧,若是不小心弄脏了,岂不辜负了柳姨娘的一番心意?不如,让翠儿拿去仔细打理一番,再挂起来。”
常嬷嬷盯着尹婉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她是否真的不知情。
最终,她冷哼一声:“夫人说得是。只是这衣服娇贵,不能水洗,只能晒晒太阳。夫人若是放心,便交给老奴吧,老奴亲自看着。”
尹婉摇了摇头。
“不必麻烦嬷嬷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寒风呼啸而入,吹灭了案头的一盏烛火,“这衣服,妾身自己留着。毕竟,这是柳姨娘唯一的遗物,妾身舍不得旁人碰。”
常嬷嬷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她握紧了手中的钥匙,指节泛白。
“夫人好大的威风。”常嬷嬷咬牙切齿地说道,“别忘了,这府里的规矩,可不是夫人一个人说了算。”
尹婉转过身,背对着常嬷嬷,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嬷嬷说的是。所以,妾身才更要小心行事,生怕哪一天,不小心犯了错,连累了嬷嬷,也连累了常家。”
这句话,像是一把软刀子,割在了常嬷嬷的肉上。
常嬷嬷沉默了。
她知道,尹婉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但这件狐裘,以及里面的秘密,就像是一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整个沈府。
“夫人早些歇息吧。”常嬷嬷深深看了尹婉一眼,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雪声中。
尹婉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她走到桌前,重新点燃烛火。昏黄的灯光下,那件银狐裘静静地躺在榻上,像一只沉睡的猛兽。
她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狐裘的领口。
这一次,她不再掩饰。
她从夹层中取出了那张素笺。
信纸上,除了那个朱砂印鉴,还有一行小字,是用极淡的墨写成的,只有凑近了才能看清:
“真相不在信中,而在香里。”
尹婉皱了皱眉。
香?
她将信纸拿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那不是寻常的沉香或檀香,而是一种甜腻而幽微的味道,像是混合了多种草药的气息。
尹婉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合欢香。
这是柳姨娘房中特有的熏香,只有柳姨娘在世时才有人使用。这种香,有毒,长期吸入会使人神志恍惚,甚至致死。
尹婉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如果这封信是从柳姨娘的房中送出来的,那么,是谁在暗中操控这一切?
是常嬷嬷?还是……赵管家?
尹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必须尽快找到线索。否则,一旦夫君回京,看到这封信,她将面临的是休弃,甚至是更可怕的结局。
她拿起火折子,点燃了那封信。
火焰跳跃着,吞噬了那张素笺。
灰烬飘落,落在银狐裘洁白的皮毛上,显得格外刺眼。
尹婉伸出手,轻轻拂去那些灰烬。
她的眼神冰冷而决绝。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