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滴下，子时将至。
冷库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碴，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程咬金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有指尖还在机械地运动。那件未完成的御赐凤凰披风铺展在她膝前，雪白的狐裘底衬上，一只金线绣成的凤凰正欲展翅。
武嬷嬷站在一旁，手里那串沉甸甸的金牙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并没有离开，而是像盯着一块腐肉一样盯着那处“瑕疵”。
「看清楚了。」武嬷嬷用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指，狠狠戳在凤凰左翼的一处断线处，「这是昨晚你偷懒所致。针脚松散，丝线断裂。若是明日陛下试穿时发现这等粗制滥造，浣衣局上下都得掉脑袋。」
小翠在一旁附和，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就是，姐姐平日里看着机灵，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这要是扣了月例，你可别怪嬷嬷心狠。」
程咬金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聚焦在那根断裂的金线上。
那里确实断了。但不是因为偷懒，而是因为三年前太后赏赐时，为了掩盖一道陈年的霉斑，特意用深色的丝线重新加固过。如今新丝线褪色，旧痕显露，成了所谓的“瑕疵”。
「嬷嬷说笑了。」程咬金的声音低沉，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奴婢昨夜未曾离身半步，何来偷懒之说？」
「还敢顶嘴！」武嬷嬷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把剪刀，「既然说不清，那就当场拆改。拆完这一片，再补十片。若今日子时前完不成，你就滚出浣衣局，去慎刑司领罚。」
周围几个浣衣局的宫女倒吸一口凉气。
拆改凤凰羽翼，意味着要挑开所有已经绣好的经纬。而在这样的低温下，丝线脆如枯骨，稍有不慎就会崩断整幅画面。更重要的是，子时之前完成，根本不可能。
这是逼死人的节奏。
李公公靠在门边，手里捧着暖手炉，眼皮都没抬一下。「武嬷嬷办事，向来严谨。程丫头，莫要辜负了嬷嬷的一番‘苦心’。」
他的语气圆滑而敷衍，像是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台词。他知道武嬷嬷收了好处，也默许这场羞辱。只要披风最终能交差，过程如何，与他无关。
程咬金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冷冽如刀。她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处断裂的金线。
指尖触碰到丝线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暖意从袖口传来。那是黑炭融化后的余温，混合着她特制的药膏气味，通过血液循环微微提升着指尖的温度。
「嬷嬷想拆，便拆吧。」程咬金说道。
武嬷嬷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顺从。「哼，算你识相。小翠，帮她按住。」
小翠上前两步，刚要伸手，却被程咬金抬手制止。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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