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是温热的液体顺着指腹滑落的黏腻感。
陆婉垂下眼，看着那滴殷红的血珠从被银针划破的指节处渗出，缓缓凝聚，最终不堪重负地坠落。她没有惊呼，也没有抽回手，只是极慢、极稳地将指尖悬停在半空。殿内的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暴雨将至前的低压像一块湿透的厚棉布，死死捂住了口鼻。
“娘娘。”
一声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死寂。掌事姑姑赵嬷嬷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捧着那只绯红色的锦盒，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住陆婉的手。她的目光并非关切，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仿佛在等待猎物落入陷阱的那一刻。
陆婉抬起眼帘，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反而浮起一抹恭顺的笑意。她轻轻甩了甩手，将那滴血珠甩入袖中暗袋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烛火都未曾晃动一下。
“多谢嬷嬷提醒，”陆婉的声音低柔，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方才修剪指甲时不慎，惊扰了嬷嬷，罪在臣妾。”
赵嬷嬷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娘娘说笑了。这‘赐礼’乃是裴大人亲自挑选，寓意吉祥，怎容得半点污秽？您若是手疼，便早些收起来，莫要耽误了时辰。”
话音未落，殿门被推开，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的冷风卷入。
裴昭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衣摆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流动。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陆妹妹可是身体不适？”裴昭的声音慵懒阴柔，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却让人脊背发凉，“这香囊乃是我特意寻来的西域奇物，内填安神香料，最是适合你近日体虚之症。你若不喜欢，我即刻命人撤去。”
他说着，目光落在陆婉那只刚刚受过伤的手指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陆婉心中冷笑。撤去？若现在收回，便是打裴昭的脸，更是坐实了她“不识抬举”、“心怀怨怼”的罪名。在这深宫之中，恩宠与杀机往往只有一线之隔，而裴昭显然已经踩过了那条线。
“裴大人谬赞了。”陆婉站起身，提起裙摆，郑重地行了一个万福礼，“能得裴大人如此用心挑选之物，臣妾感激涕零。只是……”
她顿了顿，故意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方才修剪指甲时，不小心划破了手指。这香囊既已入手，若再放回原处，恐沾了晦气，反倒辜负了大人的一片好意。不如，让臣妾亲手收下，算是全了这份情谊。”
赵嬷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没想到陆婉竟然敢如此直白地接下这个烫手山芋。按照规矩，受赐之物需由太监或宫女呈递，且受赐者需净手后方可触碰，以示庄重。陆婉此举，看似恭敬，实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强行将这只香囊据为己有，且未做丝毫清理。
“娘娘！”赵嬷嬷厉声喝道，“这是大逆不道！香囊乃圣物（实则是诅咒信物），岂可沾染血污？若您执意要留，必须先将双手洗净，再由奴婢重新查验！”
陆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嬷嬷，又转向裴昭。
裴昭依旧笑着，手中的玉扳指停在了指节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陆婉，像是在欣赏一场即将上演的好戏。
陆婉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她此刻去洗手，香囊就会被赵嬷嬷以“不洁”为由收回，然后明日便会传出她在殿内失仪、甚至可能因“清洗不力”而被治罪的流言。一旦香囊离开她的手，她便失去了唯一的翻盘机会——因为香囊里藏着的秘密，只有在她手中，才能转化为保命的筹码。
但她不能拒绝。拒绝意味着抗旨，意味着立刻被打入冷宫。
陆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她想起自己曾在医书中读过的一段记载：某些特殊的香料，在接触血液后会发生化学反应，释放出一种致幻的气体。这种气体无色无味，但若被人吸入过多，便会产生幻觉，进而做出违背常理之事。
裴昭想让她疯，或者想让她死。
既然躲不掉，那就顺势而为。
陆婉伸出那只受伤的手，指尖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鲜血顺着纹路蔓延。她没有去拿帕子擦拭，而是直接握住了那只绯红色的香囊。
冰凉的丝绒触感贴在掌心，混合着指尖传来的温热血腥气，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强烈的对比。
“嬷嬷不必多言。”陆婉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臣妾的手虽脏，心却是干净的。这香囊上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裴大人的心意。若因些许血污便将其丢弃，岂不是显得臣妾矫情，更显得裴大人送出的礼物廉价？”
这句话如同一把软刀子，精准地刺向了裴昭的要害。
裴昭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灿烂。他向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湿润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妹妹说得对。”裴昭淡淡地说道，“本相送出的东西，从来都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只要你欢喜，便是最好的。”
他说着，伸出手，似乎想要替陆婉整理鬓角的碎发。然而，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目光落在了陆婉握着香囊的那只手上。
那里，一滴新鲜的血液，正缓缓地渗入香囊的内衬。
陆婉感觉到指尖的刺痛逐渐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热。她能闻到那股原本清淡的安神香气中，夹杂进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甜腥味。那是血液与香料混合后的味道，也是死亡的前奏。
赵嬷嬷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不知道这其中的猫腻，只知道陆婉的行为已经越过了规矩的边界。但她不敢阻拦，因为裴昭就站在那里，而裴昭的态度，显然默许了这一切。
“既然娘娘喜欢，那便留着吧。”裴昭收回手，转身向门外走去，“不过，这香囊贴身佩戴，切记不可离身。否则，若是丢了，本相可不负责找回。”
他的话语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道催命符。
陆婉紧紧攥着香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能感觉到那滴血正在迅速扩散，渗透进绣着莲花图案的丝绸里。原本洁白纯净的莲花瓣，似乎在血迹的浸润下，颜色开始变得暗沉。
窗外的雷声滚滚而来，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偏殿内室昏暗的角落。
陆婉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香囊。在电光的映照下，她清晰地看到，那原本象征吉祥如意的莲花图案，因为血迹的侵蚀和香料的反应，边缘开始微微扭曲、拉长。
那一朵盛开的莲花，竟在刹那间，变成了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陆婉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杀局，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