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滴在青石板上，一声，又一声。
廖青跪坐在偏房的榻边，指尖捏着一枚极细的银针，针尾系着的一缕红丝线，正悬在那把带血的绣春刀鞘上方半寸处。烛火跳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兽。
她不敢抬头看门缝外那道徘徊的影子。
那是贺远派来的小厮阿福。半个时辰了，阿福就站在廊下，不敲门，也不说话，只是守着。像是在守一件即将过手的货物，又像是在等一个必死的判决。
廖青低下头，目光死死锁住刀鞘上那一滩暗红色的血渍。那是昨夜暴雨中留下的，也是她私自放贺远进入闺阁时，他衣袖擦过桌案溅落的。血还没干透，却已经渗进了皮革的纹理里，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狰狞地嵌在原本光润的黑漆之上。
“小姐，”门外传来阿福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少爷说，天快亮了，该查一查这屋里有没有藏污纳垢的东西。”
廖青的手指微微一颤，针尖刺破了绸缎，发出一声极轻的“嘶”。
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如同惊雷。
她没有应声，只是垂着眼睫，将呼吸压得更低。她知道，此刻任何回应都是致命的。阿福不是来传话的，他是来探路的。贺远要的不是刀鞘上的血迹，而是她是否还有胆量掩盖这段私情。
这一卷里，她必须付出的代价，就是彻底斩断自己作为陪嫁丫鬟的最后一点体面，用这把沾血的刀鞘，做她余生唯一的护身符。
如果天亮前洗不掉这血迹，或者让贺远发现她在修补，她就再也回不到那个温顺沉默的廖青了。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二门开合的闷响。府里的规矩醒了。
廖青心头一紧。今日是大年初三，按例要在正厅给嫡母请安。若此时被发现她房内藏着未处理干净的凶器之物，即便贺远保她，她也成了整个侯府的笑柄，甚至会被直接杖毙，扔出府去。
她必须在今夜之前，让这道血痕消失。
不，不能消失。血已渗入纤维，水洗只会让它晕染得更开。她要做的是掩盖，是用红丝线，一针一线，将这抹不该存在的红色，变成装饰的一部分。
就像那些被精心粉饰的谎言，看似华丽，实则腐朽。
廖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将红丝线穿过针孔，打了一个死结。针尖再次落下，刺入皮革深处。
第一针，落在血渍边缘。
第二针，绕过血斑中心。
第三针，强行将原本黑色的皮面，勒出一道鲜红的纹路。
痛楚从指尖传来，那是针尖扎进肉里的错觉。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也在这密密麻麻的针脚中被撕裂、缝合。
“砰。”
房门突然被推开。
没有通报，没有许可。
贺远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佩着那把本该在此刻由廖青保管的绣春刀——当然，刀不在这里，刀鞘在这里。他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硬，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一口枯井，看不出丝毫情绪。
阿福退到门外，躬身行礼，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烛火都停止了跳动。
贺远走到榻前，目光扫过廖青手中的针线，最后落在那把正在被“修复”的刀鞘上。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平静冷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审视的压迫感。
廖青的手顿在半空，鲜血顺着针眼渗出，染红了那缕红丝线。
“回少爷，”她低声细语，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奴婢在补刀鞘。昨夜……不慎蹭脏了。”
贺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刀鞘表面。那里粗糙不平，因为廖青为了掩盖血迹，故意将针脚绣得密集而凌乱，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纹理。
“补得不错。”贺远淡淡说道，“可惜，太急了。”
廖青的心脏猛地收缩。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从昨夜他踏入这间闺房，从他看见她颤抖的双手，他就知道她在害怕。而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等待，选择让她在恐惧中自行挣扎。
“少爷……”廖青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廖青，”贺远俯下身，靠近她，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冷冽的松香，“你以为，只要补好了，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廖青咬住下唇，不敢出声。
“这把刀鞘，”贺远指了指那件物品，“它现在不仅是武器，更是证据。你每一针下去，都是在承认你的罪。”
廖青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但我必须这么做。”她终于开口，声音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若让旁人知晓，不仅是我死，您也会陷入麻烦。这血，只能由我来洗。”
贺远冷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洗？怎么洗？用水洗，还是用命洗？”
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决绝。
“天亮前，我要看到它完好如初。否则，我不介意亲自向夫人解释，为何我的贴身之物，会出现在一个陪嫁丫鬟的房里。”
门关上了。
锁舌扣合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廖青瘫软在地，手中的针掉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看着那把刀鞘，看着上面那些鲜红的、如同血管般蔓延的针脚。
雨停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纸，照进屋内。
廖青捡起针，继续缝补。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把带血的绣春刀鞘，将成为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最沉重的枷锁。
而在遥远的正厅方向，隐隐传来了鞭炮声和女眷们的笑语。
大年初三的请安，才刚刚开始。
廖青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被针扎破的血珠，混入了红丝线中。
她忽然想起昨夜暴雨中，贺远离开时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深情，只有算计。
为何那日暴雨夜，贺远会独自出现在禁地？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廖青的心里，拔不掉，也咽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