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局正堂的铜盆里，火折子“嗤”地一声燃起。
任管事枯瘦的手指夹着那卷明黄色的罪己诏，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的针。他并不看廖婉，只盯着火焰，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廖氏，你可知这诏书上写的什么？通敌，谋逆。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周围跪着的宫女们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小翠缩在角落，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神却时不时瞟向任管事腰间的账本，又迅速低下头去，生怕被牵连半分。赵公公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串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阴阳怪气地笑道：“哎哟，这雨下得真大，雷声滚滚的，像是老天爷都要震怒呢。任公公动作快点，别耽误了咱们给上面交差。”
廖婉跪在冰冷湿滑的石板上，膝盖早已麻木。雨水顺着破败的窗棂滴落，砸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没有哭，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她只是垂着眼眸，看着那团火舌舔舐着诏书的边缘，纸张卷曲、发黑，最终化为灰烬。
那是唯一的证据，也是任管事私吞物资、勾结外臣的唯一铁证。如今，它没了。
“烧了也好。”任管事将最后一点余烬拨弄散开，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仿佛刚才触碰的是什么脏东西，“省得脏了宫里的地界。廖婉，既然证据毁了，你也就不用再挣扎了。今晚过后，你就是个废人，明日拖去慎刑司，也就是几鞭子的功夫。”
他站起身，玉扳指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一步步走向廖婉，皮靴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廖婉缓缓抬头。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这种平静让任管事微微眯起了眼。他见过太多人在这种时候崩溃大哭，或者歇斯底里地辩解，唯独这个女子，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任管事想做什么？”廖婉低声问，嗓音沙哑，带着隐忍的颤抖，却不失克制。
“搜身。”任管事吐出两个字，随即挥手示意身后的两个粗使太监上前，“皇上最恨欺君之罪。虽然诏书没了，但你这双手，这身上，未必干净。若是搜出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廖婉纤细的脖颈，“那就不是慎刑司能收场的了。”
两名太监如狼似虎地逼近。廖婉没有反抗，甚至没有闭眼。她知道，反抗只会带来更残酷的羞辱，而此刻，她需要的是时间，是活下去的时间。
当粗糙的手掌粗暴地扯开她的衣襟时，廖婉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周围的宫女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小翠更是吓得捂住了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赵公公则笑得更加开心，眼角的笑纹里都藏着幸灾乐祸。
“哎呀，真是可怜见的。”赵公公摇头晃脑，“不过嘛，在这浣衣局，干净是种罪，脏才是命。任公公，可得仔细搜搜，别漏了什么‘赃物’。”
任管事没有理会赵公公的插科打诨。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廖婉的身上，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手戴着厚厚的玉扳指，指尖冰凉，划过廖婉温热的肌肤时，引起一阵战栗。
这不是普通的搜查。这是一种羞辱，一种权力的展示，更是一种试探。他在试探廖婉是否真的一无所有，还是在赌她手里还握着什么底牌。
廖婉咬着牙，忍受着这份赤裸裸的侵犯。她的视线越过任管事的肩膀，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暴雨将至，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如同某种巨兽的低吼。
就在任管事的手即将探入她贴身衣物的一瞬间，廖婉突然动了。
她并没有躲避，而是猛地向前倾身，假装是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失控，整个人扑向了任管事。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重重地撞在任管事的手臂上。
任管事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手中的香囊——那是他用来传递消息的工具，平时从不离身——因为这一撞，脱手飞出。
香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廖婉摊开的掌心里。
与此同时，任管事为了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本能地向后抓挠，指尖无意中划过廖婉的脸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全场寂静。
只有雨声，越来越大。
任管事稳住身形，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盯着廖婉掌心的香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很快就被阴狠取代。
“大胆！”他厉声喝道，“竟敢袭击本管事！来人，把她按住！”
两名太监立刻上前，将廖婉死死按在地上。她的额头磕在石板上，渗出血丝，但她依然死死攥着那个香囊，指节泛白。
任管事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从袖中掏出那块原本用来擦拭诏书灰烬的帕子，上面还沾着些许黑色的残渣。他将帕子揉成一团，塞进廖婉紧握的拳头里，然后强行掰开她的手指，将那团帕子和香囊一起塞回她的掌心。
“既然你这么喜欢捡东西，”任管事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得像鬼魅，“那就好好拿着。这可是你‘认罪’的凭证。”
廖婉感受着掌心中那粗糙的布面和冰冷的香囊碎片。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格变化。
贯穿六章的东西——那枚染血的碎布头，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香囊的最底层。而在刚才的混乱中，任管事故意将它塞进了她的香囊。
为什么？
是为了掩盖什么？还是为了转移视线？
廖婉抬起头，看着任管事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她明白了，罪己诏已毁，任何辩解都成了对天不敬的死罪。但现在，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样足以让她翻盘，也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东西。
任管事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袖，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他看了一眼窗外愈发狂暴的雨势，冷冷地说道：“把她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明日一早，我要看到她在慎刑司受刑的消息。”
说完，他转身离去，皮靴声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赵公公耸了耸肩，嘟囔了一句：“无趣，无趣。看来这浣衣局的日子，又要添几具新尸了。”说罢，他也跟着走了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小翠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趴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廖婉被太监拖了起来，手腕上的绳索勒进肉里，生疼。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紧紧握着那个香囊。掌心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被拖出正堂，走向阴暗潮湿的柴房。雨水打在脸上，混合着血水和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但在这一刻，她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任管事以为他销毁了一切，以为他通过这场公开的处刑立了威，以为她成了待宰的羔羊。
但他不知道，他亲手将致命的筹码，递到了她的手里。
那枚染血的碎布头，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为什么任管事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故意将带血的碎布塞进她的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