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巨响，混合着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腥甜味。
范一蹲在第7区废弃排水口旁的垃圾站阴影里，左手戴着防化手套的拇指正死死按在墙面上。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滑腻，不是雨水，也不是油污。是一种粘稠的、带着微弱温热的液体。
他抬起右手，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抽出一支便携式生物检测仪。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满是污垢的脸上，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过。
“血红蛋白浓度：正常。”
“细胞活性：高。”
“来源判定：非本地居民。”
范一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滩血迹，它正顺着混凝土裂缝缓慢渗出，像一条红色的蚯蚓，试图钻进地底的黑暗中去。
在他身后，一个锈迹斑斑的绿色大垃圾桶上，挂着一块鲜红的告示牌。塑料材质在暴雨中依然挺括，上面的白色宋体字清晰得刺眼：
【禁止清理血迹】
【违者立即开除并移交司法】
【第7区卫生条例 第42条】
范一的呼吸很轻。他知道这块牌子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摊血不属于常规生活垃圾，也不属于可回收物。它是违禁品，或者更糟——是某种被官方抹除的证据。
但他更需要钱。女儿林小满的心肺移植手术费还差最后三万信用点。如果这滩血里藏着什么东西，哪怕只是一枚芯片，或者一块未消化的金属碎片，在黑市都能换回那条命。
范一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血迹边缘。
刺痛感瞬间顺着神经末梢窜上来。那不是普通的痛，像是有一根极细的冰针扎进了肉里。他猛地缩回手，手套表面出现了一个微小的黑点。
“警告：接触未知病原体。”检测仪发出低沉的蜂鸣。
范一没有惊慌。他低头看了看那个黑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强效腐蚀剂，浇在手背上。嘶嘶声中，皮肤表层迅速碳化脱落，露出下面粉嫩的新肉。疼痛让他清醒。
他必须确认这东西能不能带走。
范一站起身，走到垃圾桶旁。那块【禁止清理血迹】的告示牌就在他眼前。塑料板用两根铁丝固定在桶沿上，风吹得它哗哗作响。
规则说：禁止清理。
但没说不能拿走。
范一抬起手，指甲抠进铁丝弯曲的缝隙里。金属锈蚀严重，稍微用力就能变形。他没有呼叫上级，也没有记录日志。在这个城市，上报意味着等待，等待意味着死亡。
咔嚓。
第一根铁丝断了。
范一的动作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他把告示牌拿在手里，翻到背面。那里没有字，只有一层薄薄的防水涂层。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穿透了雨幕。
皮鞋踩在水洼里的声音，节奏均匀，不紧不慢。那是监管员的标准步态。
范一迅速将告示牌塞进袖口内侧，紧贴着手臂。他的身体顺势贴向墙壁，将自己融入阴影之中。
乔森走了过来。
黑色的制服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与周围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手里拿着那块黑色的平板电脑，眼神温和地看着前方，嘴角挂着一丝礼貌却疏离的微笑。
“晚上好，清洁工。”乔森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平稳得像是在朗读说明书，“我是区域监管员乔森。例行排查。”
范一低着头，假装在整理工具箱。他的心跳控制在每分钟六十次以下。这是他在管网里活下来的本能：当危险靠近时，把自己变成石头。
“正在处理管道堵塞。”范一开口，声音沙哑，只报事实，“淤泥堆积，需要高压冲洗。”
乔森停在他面前两米处。这个距离既安全又具有压迫感。他能闻到范一身上的消毒水味，也能看到范一手套上那个刚刚被腐蚀掉一小块的痕迹。
“淤泥？”乔森微微歪头，目光扫过范一身后的垃圾桶，“这里的淤泥通常是黑色的。但这股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眉头微皱：“有点甜。像铁锈，又像……腐烂的花。”
范一没有回答。他握紧了工具箱的提手。
“根据条例，任何异常气味都需要上报。”乔森举起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我需要检查一下你的工作记录，以及……你周围的物品。”
范一感觉到袖口里的告示牌硌着他的胳膊。那是他唯一的筹码，也是他的罪证。如果他上交，他就失去了获取信息的可能；如果他隐瞒，一旦被搜出来，就是违规。
“我的记录都在终端里。”范一说，“你可以查看。”
乔森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评估猎物的冷静。“当然。但我更相信肉眼所见。”
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跨过了安全线。
范一知道，接下来就是搜查。他的手悄悄摸向工具箱底层的一把绝缘钳。这不是武器，但在狭窄的空间里，它是最好的杠杆。
“你在发抖。”乔森突然说。
范一没有动。
“不是因为冷。”乔森凑近了一些，目光落在范一的手套上，“是因为恐惧。你在害怕我，还是害怕你藏在那里的东西？”
范一抬起头，直视乔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深不见底。
“我在担心延误工期。”范一说。
乔森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钟里，雨声似乎都静止了。
然后，乔森退后一步，收回了平板。“走吧。今晚的暴雨会影响监测精度。如果你不想因为‘干扰设备运行’被罚款，就赶紧离开这里。”
范一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乔森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雨幕中。他的脚步依旧均匀，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范一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冷汗浸透了内衣。
他赢了？不，他只是暂时脱身。乔森的眼神告诉他，这只是开始。那个监管员一定察觉到了什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那点小事，只是在享受猫捉老鼠的乐趣。
范一重新看向那滩血迹。
现在，没人打扰他了。
他再次蹲下身，这次更加小心。他用绝缘钳夹起一块沾血的碎石，放入密封袋。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禁止清理血迹】的告示牌。
借着检测仪的蓝光，他仔细审视着这张塑料牌。
字迹清晰，颜色鲜艳，完全没有被雨水冲刷的痕迹。
范一皱了皱眉。
外面的暴雨已经下了两个小时，铁皮屋顶被砸得震耳欲聋。地面全是积水，空气湿度接近饱和。
为什么这张告示牌的材质是防水的，而上面的血迹却是新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