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永昌三年,冬。
户部临时稽查室的窗棂被寒风拍打得吱呀作响,屋内炭火不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账册受潮后的霉味,混杂着极淡却令人不安的血腥气。
常远坐在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损的丝绸。他是户部主事,一个在京城官场边缘徘徊的落魄世家子,此刻正面临生死攸关的三日初核——若查不清江南道三万两银子的亏空真相,他将被革职查办,甚至问斩。
赵书办站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江南盐课总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是戴知县的远亲,也是这烂摊子的实际经手人,此刻唯唯诺诺,声音发颤:“常大人,这账……有些乱。”
常远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如水,轻声问道:“赵兄觉得是哪里乱了?是数字乱了,还是人心乱了?”
赵书办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账册轻轻放在案上。就在这时,他的手似乎“不慎”一滑,一本夹在其中的私人笔记掉落出来,封皮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尚未干透。
那是新鲜的血迹,带着体温,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一朵刺眼的红花。
常远的瞳孔微微收缩,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他知道,这是试探,也是警告。戴知县想要掩盖贪墨事实,推卸责任,而赵书办作为棋子,必须让这场核查陷入混乱和恐慌。
“赵兄,”常远依旧轻声细语,习惯性地用反问句确认对方的底线,“你抖什么?这血,是你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赵书办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冷汗,支支吾吾道:“下、下人不小心碰破了手指……常大人明鉴,小的只是个小书办,哪敢造次。”
常远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悬在那本带血的笔记上方,并未触碰。他的目光越过赵书办颤抖的肩膀,落在了房间角落的一把算盘上。
那是一把紫檀木算盘,珠子上沾着新鲜的血迹,显得格外狰狞。
这就是贯穿接下来六章的那件东西——“那把带血的算盘”。第一章它刚被递出,沾着新鲜血迹;第二章常远发现其中三颗珠子颜色不对;第三章他拆开一颗珠子,里面藏着密信……而此刻,它正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它的命运。
常远站起身,走到案前。他需要自保,并找出亏空真相,但他瞒着所有人:他曾收受过戴知县的小惠,留有把柄。这一卷里,他必须付出的代价,就是用自己的清白做赌注,去撬开这个巨大的利益链条。
“赵兄,”常远拿起那本带血的笔记,指尖轻轻拂过血渍,“你说这是意外,可户部的规矩,账目出错,是要偿命的。你怕死吗?”
赵书办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常大人饶命!小的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账本是戴大人亲自交下来的,说是有‘特殊用途’……”
“特殊用途?”常远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讽刺,“戴知县倒是好大的口气。不过,既然赵兄这么害怕,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
他从袖中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包裹住手指,蘸了一点那暗红色的血渍,凑到鼻端闻了闻。
没有毒物的苦杏仁味,只有淡淡的朱砂香。
常远心中一定:不是毒药,是朱砂。戴知县想制造恐慌,让人不敢触碰这些账目,以为上面有剧毒或诅咒。但他低估了常远的冷静,也高估了自己的手段。
“原来是朱砂。”常远淡淡地说道,将手帕扔在地上,“赵兄,你可知朱砂在账房意味着什么?”
赵书办茫然摇头。
“意味着‘画押’,意味着‘定案’。”常远盯着他的眼睛,“戴知县想用这种迷信的手段吓退稽查官,真是可笑。你以为我会怕这点小把戏?”
他转身走向那把带血的算盘。
算盘珠子冰凉,沾着血迹的触感黏腻而恶心。常远伸出食指,轻轻拨动了一颗算珠。
阻力就在此刻出现。
李御史的人已经盯上了这里。这位冷峻严厉的御史台官员,要政绩,要弹劾地方官,但他缺乏实据。如果常远在这里出了差错,或者表现出任何软弱,李御史就会趁机介入,夺走这份功劳,同时也可能将常远拖入更深的泥潭。
常远必须在李御史插手之前,拿到证据。
他看着算盘上那三颗色泽异常的珠子——它们比其他珠子颜色更深,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
常远知道,这三颗珠子有问题。
“赵兄,”常远突然开口,声音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你说戴大人交代你有‘特殊用途’,那么,这把算盘,是不是也是其中之一?”
赵书办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常远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用拇指指甲轻轻刮过其中一颗异常珠子的表面,细微的粉末脱落。
那不是普通的漆色。
“看来,”常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戴知县不仅贪了银子,还贪了点别的什么东西。”
他将那颗珠子从算盘上取下,握在手心。
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那是朱砂渗入皮肤的错觉,也是心理作用。但他不在乎。
代价已经付出。
他在接过算盘的那一刻,就已经留下了指纹。无论这算盘最终是否成为铁证,他都已经被卷入其中,无法回头。
“赵兄,”常远将那枚算珠收入袖中,重新坐回案后,拿起笔,“现在,我们可以开始对账了。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赵书办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地看着常远。他知道,自己完了。
窗外,寒风更紧了。
常远低头看向手中的账册,第一页,赫然写着三个名字。
其中一个人的名字,被朱砂重重地圈了起来。
而那三颗色泽异常的算珠里,究竟藏着什么不能见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