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暴雨还没下来,空气里却已经凝着一层湿冷的霉味。
藏经阁底层的角落,光线昏暗得像被遗忘的尸骨堆。乔三缩在一张缺腿的木凳上,手里攥着三块下品灵石。石头的凉意顺着掌心渗进肉里,但他不敢松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是他在外门当了三年杂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全部家当。三天后就是外门大比,若不能晋级炼气一层,他就会被发配去黑风矿脉做苦力。那里没有阳光,只有永远挖不完的石头和喝不完的血汗,那是绝路。
老葛坐在柜台后,像一尊风干的泥塑。他手里拿着那半页残破的黄纸,指尖沾着陈年的墨渍,眼神浑浊且冷漠,仿佛在看一件即将报废的垃圾。
“三块下品灵石,买这半页废纸?”老葛的声音沙哑,带着常年咳嗽留下的痰音,“乔三,你知道规矩。外门功法库里的《引气诀》只要两块灵石,你这钱够买两本正经入门法了。”
乔三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脏东西:“葛叔,我不想要正经法。我要快。”
“快?”老葛嗤笑一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逼出来了,“修行是积德行善的事,哪来的快?除非你想走邪道,把命搭进去。”
“我就想活命。”乔三抬起头,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狠劲,“魏虎那边催得紧,若是交不出这个月的供奉,我就得签卖身契。葛叔,您也知道,我身上没别的油水,只有这条命能换这几块灵石。”
老葛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恢复了麻木。他从柜台下摸出那半页黄纸,轻轻扔在桌上。纸张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团模糊不清的黑色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扭曲的藤蔓。
“拿了就别再来找我。”老葛转过身,背对着乔三,继续整理那些无人问津的旧书卷,“出了事,别说是从藏经阁拿的。这半页东西,来历不明,谁碰谁倒霉。”
乔三抓起那半页黄纸,触感冰凉滑腻,不像纸张,倒像是一块剥下来的死皮。他迅速将灵石塞进老葛手里,转身冲进雨幕前的阴沉天色中。
刚走出藏经阁大门,一道阴冷的目光就钉在了他的背上。
魏虎站在廊下,手里盘着一对铁胆,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挤出一丝戏谑的笑容,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头即将被宰杀的猪羊。
“乔三,这么急着去哪?”魏虎晃悠着走过来,铁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听说你刚才在阁里跟老葛磨蹭了半天?该不会是想偷什么好东西吧?”
乔三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将手缩进袖子里,紧紧攥住那半页残诀。他低下头,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管事爷说笑了,小的只是……只是想买几本旧书回去垫桌脚。”
“垫桌脚?”魏虎冷笑一声,突然伸手抓住乔三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墙上。粗糙的石壁摩擦着乔三的脊背,疼得他闷哼一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魏虎凑近他,嘴里喷出的酒气混杂着劣质丹药的臭味,“最近内门长老查账查得紧,我这边的账目有点‘缺口’。你小子最近表现得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是不是想举报我克扣你们的月例?”
乔三咬着牙,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管事爷明鉴,小的胆小如鼠,怎敢做这种自寻死路的事。小的只想在大比前突破一层,不想给管事爷添麻烦。”
“不想添麻烦?”魏虎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掌心的灰尘,“那你最好祈祷你能在大比里活下来。要是输了,或者死了,你欠我的三十块灵石,就得用你的骨头来抵。记住,你的命现在是我的。”
说完,魏虎冷哼一声,转身离去。但那股令人作呕的压迫感,却像附骨之疽一样缠绕在乔三心头。
乔三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知道,魏虎只是在虚张声势,但魏虎背后的内门长老才是真正的大山。魏虎需要替罪羊,而他乔三,就是那个最好捏的软柿子。
不能再等了。
乔三快步回到自己位于柴房区的简陋住处。这间屋子四面漏风,屋顶的茅草被雨水浸透,散发着一股馊味。屋内只有一张床板,床上铺着发霉的稻草。
他关上门,插上那根朽烂的门栓。
黑暗中,乔三颤抖着手,从袖中掏出那半页黄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仔细端详着那团黑色的纹路。老葛说得对,这东西不对劲。它没有名字,没有口诀,甚至没有正常的纸张纹理。它更像是一个陷阱,一个精心布置的捕兽夹。
但乔三不在乎。
炼气一层,炼气二层……境界的划分就像一道天堑。炼气期修士可以调动天地灵气入体,淬炼筋骨。而普通人,连一只练武的野狗都不如。在这个世界,力量就是规矩,就是生命。触碰禁术者,轻则经脉尽断,重则神魂俱灭。但如果不碰,等待他的也是死亡——被矿坑掩埋,被权贵碾碎。
“赌一把。”乔三喃喃自语,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他伸出右手食指,咬破舌尖,强忍着剧痛,用牙齿在食指指尖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滴落在黄纸上。
并没有想象中的渗透。
那半页黄纸像是拥有生命一般,瞬间贪婪地吸吮着那一滴鲜血。原本焦黑的纹路开始蠕动,像是活过来的血管,迅速蔓延开来。
乔三感到一股寒意从指尖窜入,顺着手臂直冲心脏。那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刺痛,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他的神经。
他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手指僵硬得无法动弹。
黄纸上的黑色纹路越来越亮,逐渐透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光芒。那股光芒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腐朽的气息,像是坟墓里爬出的幽火。
乔三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传来了奇怪的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雨声,而是无数细碎的咀嚼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噬着他的血肉。
他拼命想要清醒过来,想要扔掉这张纸,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保持着那个姿势。血液还在不断地渗出,被那张纸疯狂地吸收。
就在乔三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时,黄纸上的红光突然停滞了一下。
紧接着,在那片漆黑的纹路中央,缓缓浮现出一个图案。
那不是文字。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睁开的、布满血丝的、充满了恶意的眼睛。
它静静地悬浮在纸面上,瞳孔死死地盯着乔三,仿佛在审视着它的猎物,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仪式的完成。
乔三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他想闭上眼,但眼皮仿佛被胶水粘住,根本无法合拢。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与此同时,乔三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仿佛有一颗种子在他的心口生根发芽,汲取着他所有的恐惧与绝望,茁壮成长。
窗外的暴雨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掩盖了屋内所有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