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直播间的补光灯亮得刺眼,像两把烧红的烙铁抵在苏默的眼皮上。
镜头前的林小满正对着屏幕撒娇,指尖划过苏默刚为她画好的眼线,那动作亲密得有些过火,像是在向观众展示某种所有权的标记。而在这张光鲜亮丽的面具背后,苏默的右手正死死攥着化妆台下的阴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盯着墙角的红色录制指示灯,那是海城星耀基地360度无死角监控系统的核心节点,此刻正像一只充血的眼睛,贪婪地吞噬着他所有的微表情。
距离今晚八点还有四十七分钟。
这是钟远给他下的最后通牒。八点之前,如果苏默不能交出那份关于“魅影计划”中违禁药品成分的完整医疗记录备份,他的劳动合同将自动终止,社保断缴,在这个城市里,他将彻底变成一个没有身份的幽灵。更致命的是,钟远暗示过,如果他敢反抗,那些被药物摧毁的主播们的档案,会被当作他精神失常、造谣生事的证据公之于众。
“家人们,看我们默默的手艺,是不是绝了?”林小满的声音甜腻得发齁,她故意拉着苏默的手,在镜头前晃了晃,“默哥今天特意给我用了新出的‘驻颜膏’,你们看这气色,是不是红润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弹幕瞬间涌了上来。
【卧槽,这粉底液是活的吧?怎么感觉小满的脸在发光?】
【等等,为什么我总觉得小满脖子上的青筋跳动的频率不对?】
【楼上的别吓我,肯定是灯光效果。】
苏默的目光没有落在屏幕上,而是聚焦在林小满颈侧那一块看似完美的红晕上。作为资深特效化妆师,他对人体皮肤的纹理有着近乎病态的敏感。那块红晕的边缘并不自然,呈现出一种细微的、放射状的紫黑色斑点,像是皮下毛细血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裂。这不是气色好,这是血管性充血的前兆。
他必须拿到那个东西。
就在林小满再次试图拉扯他的手时,苏默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林小满吃痛地皱起眉。“小满,别动。”他的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的脉搏跳得太快了,需要休息。”
直播间的人数在这一秒内激增了两万。
【哇哦,默哥好霸道!】
【这就是顶流和助理的爱恨纠葛吗?爱了爱了。】
【小满脸红得好真实,是真的害羞还是……】
数据在后台疯狂跳动,苏默知道,钟远一定正盯着这些数据,嘴角挂着那种温和而虚伪的笑。他在等苏默犯错,或者在等苏默露出破绽。
苏默松开林小满,拿起桌上的银质粉盒。那是钟远半小时前亲自递过来的,说是为了测试新招募主播对新型兴奋剂的抗药性,顺便清除可能察觉异常的底层员工——也就是他自己。当时钟远整理袖口,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扫过苏默,左手无名指上那道被粉扑划伤的旧疤若隐若现,仿佛在无声地警告:你已经被标记了。
“给,这是你要的样品。”苏默低声说,同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你确定,这是过敏药?”
林小满的眼神闪躲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讨好的卑微:“默哥,你别多想了。钟总说这是为了让我们状态更好,为了下周的百亿融资路演……我是知道的,但我不能停,我也停不了。”
她知道。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在苏默头上。林小满不是受害者,她是共谋者。为了摆脱贫困,为了成为顶流,她选择了对自己的身体视而不见,甚至装睡。
苏默打开粉盒,里面是一团乳白色的膏体,散发着淡淡的薄荷味。他没有涂抹,而是迅速从化妆包深处抽出一支便携式紫外荧光检测笔。这是他在黑市上花重金买来的,专门用于检测非法添加物。
在镜头扫过的一刹那,苏默将检测笔探入膏体。
光束亮起,原本乳白的膏体中心,竟泛起了一圈诡异的蓝绿色荧光。
苏默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不是普通的兴奋剂,也不是所谓的“驻颜”成分。这种荧光反应特征,指向了一种高浓度的肾上腺素衍生物。这东西不会让人变美,只会让人陷入持续的亢奋状态,直到心脏不堪重负而崩溃。
他手里握着的,不是化妆品,是毒品。
“默哥,你在做什么?”林小满察觉到了异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慌,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恐惧,“钟总就在门外,他听得见。”
苏默没有回答。他迅速将检测笔收回,同时将那团带有荧光的膏体样本,用镊子夹起,塞进了自己特制的、带有铅衬里的隐形口袋夹层中。这个动作极快,快到连林小满都没看清。
但他知道,无论成败,他已经实质性违法了。他窃取了公司机密,并且掌握了足以让钟远身败名裂的证据。
“我在确认你的安全。”苏默抬起头,直视着镜头,也直视着镜头后那个看不见的钟远。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那种近乎冷酷的专业感,“小满,你的血管已经在破裂了。继续直播,你会死。”
弹幕炸了。
【???默哥说什么?】
【血管破裂?他是医生吗?】
【小满脸色确实有点不对劲,额头全是汗。】
【有人录屏了吗?默哥刚才好像说了什么很严重的话。】
就在这时,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
钟远走了进来。他依然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左手习惯性地整理着西装袖口,动作优雅而机械。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存在。
“苏默,”钟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你刚才的动作,很有意思。你在检测什么?”
苏默看着钟远,反问了一句:“钟总,您每晚洗手洗到出血,是因为强迫症,还是因为愧疚?”
空气凝固了。
林小满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显然不知道苏默怎么会知道钟远的秘密。而钟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只带着旧疤的左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在胡说什么?”钟远眯起眼睛,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苏默,你的合同期限还剩十五分钟。如果你现在不交出一份合理的解释,或者交出那份医疗记录的备份,我会让你明白,什么叫‘严重违纪’。”
苏默看着钟远,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他手里有证据,但时间不够;他知道真相,但无法证明。而林小满脸上的红斑,正在以更快的速度蔓延。
“钟远,”苏默缓缓说道,语速依旧极慢,“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查这些吗?”
钟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因为我妹妹,还在ICU里躺着。”苏默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她也是‘魅影计划’的受害者。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植物人。”
钟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想到苏默会提到这件事。这是他最隐秘的软肋,也是他最大的罪证。
“够了。”钟远打断了他,声音冷了下来,“保安。”
两个身穿制服的保安立刻出现在门口。
“把他带下去。”钟远命令道,“另外,切断这个直播间的信号。告诉技术部,这是设备故障。”
苏默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钟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以为,切断信号,就能掩盖真相吗?”
钟远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什么。他看向墙壁上的摄像头,发现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依然在闪烁。
“苏默,你在玩火。”钟远低声说,威胁意味十足。
苏默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向林小满,轻声问道:“小满,你还记得上次直播结束后,你呕吐的那次吗?你吐出来的,是什么颜色?”
林小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而就在这时,直播间的弹幕突然停滞了一秒,随后,一条新的评论浮了上来:
【刚才那个蓝绿色的光,是谁看到的?】
【我截图了,放大看,确实是蓝绿色的荧光。】
【默哥刚才说的‘肾上腺素衍生物’,查一下,那是非法毒品。】
苏默看着屏幕,知道事情已经失控。但这也正是他想要的。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检测笔,高高举起,对准了镜头。
“各位观众,”苏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接下来,我要给大家展示一下,什么是真正的‘血色底妆’。”
钟远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冲上前,想要抢夺苏默手中的检测笔,但苏默早已将笔藏在了身后。
“住手!”钟远怒吼道,金丝边眼镜滑落下来,露出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苏默后退一步,背靠着化妆台,冷冷地看着钟远。
“钟远,你输了。”
钟远喘着粗气,左手的手指紧紧抠着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下来,染红了白色的衬衫袖口。
“你还没赢。”钟远咬牙切齿地说,“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你的账号、你的声誉、你妹妹的病历,都会在一分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指了指控制台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苏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赌上了什么。他赌的是人性,是公众的好奇心,是那些隐藏在屏幕后面的无数双眼睛。
而钟远,赌的是资本的力量,是金钱可以抹去一切痕迹的傲慢。
两人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突然,林小满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脖颈处的红斑已经扩散到了脸颊,甚至蔓延到了眼底。她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指甲深深掐进肉里,鲜血渗出。
“小满!”苏默惊呼一声,冲过去扶住她。
但钟远已经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钮。
“切断了。”钟远冷冷地说,“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苏默,你最好祈祷,你的证据足够有力,否则,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
苏默低头看着怀中痛苦挣扎的林小满,又抬头看向钟远。
他明白了。
钟远之所以明知林小满已经出现血管破裂的症状,还要强行让她继续直播,并不是因为他不在乎她的死活,而是因为——
他需要林小满的血液。
在那份“魅影计划”的最终阶段,需要一种特殊的生物样本,来完成最后的实验。而林小满,就是那个容器。
苏默的眼神变得冰冷如铁。
“钟远,”他缓缓说道,“你以为,你是猎人吗?”
钟远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盯着苏默,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而苏默,则悄悄将藏在身后的检测笔,对准了林小满手腕上的一处静脉。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取证。
他要做的,是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