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石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
那不是石头碎裂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活物吞咽骨头时的闷响。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腥甜味在闷热的空气中炸开，一张暗红色的纸张被那冰冷的石面喷吐而出，轻飘飘地落在严牛脚边的尘土里。
周围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死寂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加刺耳的哄笑和窃语。
严牛低着头，粗布麻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嶙峋的脊背上。他没有去看那张纸，而是死死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指缝间还残留着刚才触碰测灵石时留下的冰碴，此刻正迅速融化，变成黏腻的水渍。
他是青云宗外门最底层的杂役，也是这一批考核者中唯一一个连引气入体都磕磕绊绊的废柴。在这个世界，灵气分九境，凡人如蝼蚁。而在这座以灵石为尊的山门里，一块下品灵石能换三袋灵米，也能买一条穷鬼的命。
严牛弯腰，捡起那张红纸。
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一股灼烧感顺着毛孔钻入皮肤。那纸粗糙、干硬，上面没有墨迹，只有一行行扭曲如蚯蚓般的古篆，以及角落处一个鲜红欲滴的印章——陆氏家纹。
“看来，你不仅没通过，还坏了公物。”
尖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却又透着寒意的戏谑。
严牛抬起头，看见陆衡站在三步之外。这位外门执法弟子穿着一尘不染的青色长袍，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算盘珠，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眼神却像在看一堆即将过期的废料。
“这是误判。”严牛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地面，“我灵力未动，是石头先……”
“闭嘴。”陆衡打断他，手指轻轻一弹，算盘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袖中，“测灵石乃宗门至宝，岂容你这等蝼蚁质疑？它吞了你的灵力，便是你灵力失控。损坏公物，赔偿三百颗下品灵石，不多不少。”
三百颗。
严牛的瞳孔猛地收缩。对于普通外门弟子而言，一个月拼死拼活也只能攒下五颗灵石。三百颗，是一笔天文数字，更是一笔卖身契。
“我不认识这笔钱。”严牛握紧手中的红纸，指节泛白，“我要重新测试。”
“规矩就是规矩。”陆衡向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咯吱的声响，“签了它，债务生效。若是还不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严牛瘦削的身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就抽干精血，抵债。半个时辰后开始抽取，今日日落前，你若不死，这债就跟着你的魂，直到永世不得超生。”
严牛感到胸口一阵发闷。他知道陆衡在撒谎，或者说，他在夸大其词来制造恐惧。但他更知道，在这青云宗，规矩是由强者制定的，而弱者只能执行。
老赵蹲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咳嗽了两声，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这边，又迅速低下头去整理手中的扫帚。他没说话，只是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噜声，仿佛在说：别惹麻烦，早点收工。
王管事站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他知道陆衡的手脚，也知道这张契约背后的猫腻。但他不在乎。只要考核指标达标，只要他能拿到那份分成，严牛的死活与他无关。秩序，比人命重要。
严牛看着手中的“九幽噬灵血契”。
纸张上的红色印章似乎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心脏的狂跳。他试图撕毁它，但指尖刚用力，那股灼烧感便加剧了几分，烫得他几乎握不住。这不是普通的文书，这是一道诅咒，一道将他的生命与债务绑定的锁链。
“签字吧。”陆衡从怀中掏出一支毛笔，笔尖蘸满了猩红的液体，递到严牛面前，“别挣扎了。你那点微末道行，连让我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签下名字，你还能留条命做杂役；反抗的话，现在就可以准备投胎了。”
严牛沉默着。
他的眼神像一头受惊的野兽，警惕、凶狠，却又无处可逃。他在观察，在感知。在那张血契深处，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古老得令人心悸的阵法波动。那波动并不邪恶，反而带着一丝诡异的饥饿感，像是在等待什么。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我欠不起。”严牛终于开口，简短有力。
“那就用命抵。”陆衡冷笑一声，不再废话，直接将毛笔塞进严牛手中，“刻印在血契上，才算认主。快点，我的时间很宝贵。”
严牛握着那支笔，笔杆冰凉，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他看向陆衡，又看向周围那些冷漠或贪婪的眼神。他知道，一旦落下这一笔，他就彻底失去了作为“人”的尊严，沦为待宰的羔羊。
但他别无选择。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血契的瞬间，严牛脑海中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那是关于童年的某个片段，温暖、明亮，有着母亲哼唱的童谣。这段记忆是他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慰藉。
然而，血契上的红光突然暴涨，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撬开了他的识海，试图抽取其中的一缕神魂记忆作为交换。
严牛浑身一僵。
如果交出这段记忆，他将永远忘记母亲的模样，忘记那个温暖的午后。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怎么？犹豫了？”陆衡不耐烦地催促，手指再次把玩起算盘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给你十息时间。”
严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恐惧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冷酷。他猛地抬头，看向陆衡，手中的笔并没有落在血契上，而是突然转向，狠狠刺向自己的左手食指！
鲜血涌出，滴落在测灵石上。
“你想干什么！”陆衡脸色骤变，伸手欲夺。
但迟了。
鲜血渗入石缝的瞬间，测灵石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那张原本属于陆家的“九幽噬灵血契”，竟在半空中剧烈颤抖起来，上面的陆家印记开始模糊、淡化，仿佛被某种更古老的力量所侵蚀。
全场哗然。
严牛捂着流血的手指，死死盯着那张正在发生异变的血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为什么测灵石在吞噬灵力后，吐出的不是普通的罚单，而是带有陆家印记的契约？而这契约，为何会因他的血而产生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