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像一层湿冷的裹尸布，缠在青云宗外门广场的青石板上。
邓牛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喉咙深处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腥甜。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指节因为用力攥拳而泛白。周围是其他弟子晨练结束后的嘈杂声，呼喝、咳嗽、兵器碰撞，但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传进他耳朵时只剩模糊的回响。
他的肺叶像是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体内那股暴动的灵力正在撕扯经脉，那是杂灵根排斥异己的本能反应。今晚子时若不能服下清心散压制这股躁动，他的经脉就会彻底烧毁，变成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废人。
三枚铜钱。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了整整一夜。古籍残页上那行模糊的小字：“血凝为契，可易灵物。”他不敢声张，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默默观察着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关铁掌来了。
那个满脸横肉的外门执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腰间挂着一串沉甸甸的钱袋，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而是在称量货物，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最后停留在邓牛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咳出来。”关铁掌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驱赶这些试图用废血换钱的底层弟子，而是死死盯着邓牛，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邓牛抬起头，平直地看向关铁掌的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张开嘴，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
“噗——”
一口暗红色的血沫喷溅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不同于以往那种浑浊发黑的淤血，这口血颜色鲜红，甚至隐隐透着一股诡异的亮光，像是凝固的朱砂。它在青石板的缝隙间缓缓蔓延，并没有立刻干涸，反而散发着淡淡的温热气息。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瞬间低了下去。几个同样在此处等待交易的外门弟子停下了动作，惊恐地看着那滩血迹。
老陈缩在墙根，浑身发抖。他已经连续三天吐不出这种带灵性的血了，再这样下去，他不仅换不到钱，连最基本的生存资格都会被剥夺。他偷偷瞥了一眼关铁掌，又迅速低下头，生怕被注意到。
关铁掌没有立刻上前。他眯起眼睛，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滩血迹，银针尖端轻轻触碰了一下血珠。
嗡。
银针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颤鸣，针身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光。
关铁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打量邓牛。那眼神里不再是轻蔑，而是一种混杂着贪婪与警惕的复杂情绪。
“今天的货色不错。”关铁掌收起银针，从腰间的钱袋里摸索了一阵。
钱袋晃动，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邓牛的目光落在那钱袋上。他知道里面装着什么。那是黑市流通的硬通货——血铜钱。每一枚都经过特殊处理，蕴含着微弱的灵气，是压制灵力暴动的关键媒介。而他需要的，正是其中第三枚。
那枚铜钱在钱袋的最深处沉睡，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却掩盖不住它独特的冷硬质感。
关铁掌伸出粗糙的手指，捏出了三枚铜钱。
铜钱呈古铜色，边缘锋利，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血字，背面则是空白的。它们落在掌心时，沉重得有些过分，仿佛承载了某种沉重的代价。
“这是规矩。”关铁掌将铜钱扔在邓牛面前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次吐出的血，都要含有微量精血本源。你每换一枚钱，根基就微弱一分。别想着讨价还价，这是你能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邓牛蹲下身，手指触碰到那三枚铜钱。
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刺痛了他掌心里细小的伤口。他拿起其中两枚，确认无误后，将第三枚留在原地。
不，不对。
关铁掌看着地上的第三枚铜钱，眼神闪烁。他似乎并不打算让邓牛拿走全部三枚，或者说，他在试探邓牛的底线。
“拿着这两枚。”关铁掌冷冷地说道，“剩下的，算我借你的利息。”
邓牛没有反驳。他沉默地捡起那两枚铜钱，紧紧攥在手心。血腥味还在鼻腔里回荡，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攒够十枚，就能买到清心散。
然而，当他站起身时，发现关铁掌并没有离开。
那位执事依旧站在那里，双手抱胸，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邓牛。周围的弟子们虽然不敢靠近，但那些窃窃私语声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变成了一种压抑的窥探。
邓牛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装作一个普通的、默默无闻的外门弟子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铜钱，又抬头看向关铁掌。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关铁掌突然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伸出手，不是要收走钱，而是要抓住邓牛的手臂。
邓牛本能地后退半步，避开了那只手。
关铁掌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擦了擦刚才触碰过铜钱的手指，动作缓慢而刻意。
“记住，”关铁掌压低声音，只有邓牛能听见，“这笔交易，除了我们两个，谁也不能知道。如果你敢泄露半个字……”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已经弥漫开来。
邓牛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广场的边缘。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步伐沉重，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身后的关铁掌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钱袋。他的目光在那三个铜钱的位置停留了片刻，最终落在了钱袋深处那枚未被取走的“第三枚铜钱”上。
那一刻，关铁掌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