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物保管室在执法堂地下三层。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汁发酵后的酸腐气，混合着铁锈味。
这种味道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褚阿蛮的鼻腔黏膜上，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刺痛。
李长老并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巨大的黑檀木证物匣前，背对着褚阿蛮。
那件青色的法袍下摆垂落，遮住了他的靴尖。
方执事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刚才在议事厅，那张染血的残页落地时，方执事的脸色就白得像纸。
此刻，他看着那个匣子，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
他在求李长老快点结束这一切。
只要把这个东西锁进去，只要贴上封条，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管上面有什么，只要进了匣子，就是死物。
死物就不会说话。
“王管事。”
李长老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封闭的空间里产生了回音。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动作优雅，像是在等待贡品进献。
王管事是个瘦小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紫檀木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听到呼唤，他浑身一激灵，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他小碎步挪上前，膝盖有些打颤。
“在……在的，长老。”
他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结巴。
他把木盒放在李长老面前，双手捧着，不敢抬头。
李长老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支朱砂笔，和一张盖着执法堂大印的空白封条。
“把残页放进去。”
李长老命令道。
语气平淡，不容置疑。
方执事如蒙大赦。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伸手去抓地上那张泛黄的纸页。
指尖触碰到粗糙纸面的瞬间，那股诡异的温热感再次顺着手臂爬上来。
他打了个寒战，但手没有缩回来。
他抓起纸页，小心翼翼地折叠好。
动作僵硬，像是在处理一块烧红的烙铁。
然后，他将折叠好的残页放入黑檀木匣中。
匣子内部铺着厚厚的丝绒，吸走了最后一点光线。
黑暗吞噬了那张纸。
也吞噬了那个焦黑的血洞。
褚阿蛮站在阴影里。
他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匣子的锁孔。
那里有一把铜锁，锁舌厚重，散发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按照《青玄律》外门卷第三十七条：
凡涉及弟子生死、修为废立之证物，需经三方核验，方可封存。
一方为执事，一方为见证长老，一方为……当事人。
褚阿蛮是当事人。
但他没有被允许靠近。
“长老，”
褚阿蛮开口了。
声音干涩，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只是陈述。
“残页上有血契痕迹，灵力未散。”
他向前迈了一步。
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李长老转过身。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程式化的微笑。
那种微笑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经过精确计算，既显得亲切，又保持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阿蛮，你太紧张了。”
李长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血契不过是种契约手段，灵力消散是自然规律。”
他指了指方执事手中的判官笔。
“方执事已经用朱砂封印了灵力波动。”
“这是为了宗门稳定。”
“也是为了你好。”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重。
像是在敲打。
褚阿蛮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李长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疲惫的冷漠。
那是见惯了权术交易后的麻木。
他知道李长老在说什么。
所谓的“封印”，不过是掩盖。
所谓的“稳定”，不过是利益。
如果现在提出异议，就是抗命。
抗命的后果，比违规体罚更严重。
三息之内，违逆师门，废除修为。
这是刻在每一个外门弟子骨头里的恐惧。
褚阿蛮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他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胸口。
他在权衡。
代价是什么？
如果他不阻止，这张残页将被永久封存。
它将变成档案库里的一堆废纸。
没有人会再看到那个血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