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流麦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像是某种生物濒死前的嘶鸣，瞬间刺穿了直播间内精心调校过的声学隔音层。
沈默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距离那枚“赤血沁”只有不到两厘米。
屏幕上，原本平稳滚动的弹幕在一秒钟内炸开，红色的ID如同瘟疫般蔓延：“赵三爷死了。”“杀人了！”“这玉里有鬼！”
观看人数：102,341。
这个数字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沈默的太阳穴。这是他从二流鉴宝主播跃升为一线的关键节点，只要稳住这一波流量，他就能拿到头部MCN机构的保底合约。但现在，一切都在崩盘边缘。
“谢总，备用电源怎么还没切？”沈默没有抬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语速不快，甚至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冷漠，“如果不想让这场直播变成事故，最好现在就把电闸合上。”
镜头外，阴影里传来一声轻笑。
谢必安推了推金丝眼镜，定制西装的袖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手里捏着那份早已拟好的解约合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沈主播，别急着怪我。是你自己把这块石头拿出来的。”他的声音阴柔，慢条斯理，像是在宣读一份死刑判决，“赵三爷的死和你脱不了干系，这玉……有问题。”
沈默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廉价香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他知道谢必安想要什么——身败名裂，然后低价收购他背后的公司。但他更知道，此刻不能慌。
“各位观众，请安静。”沈默终于开口，目光死死锁住镜头，仿佛要透过屏幕直视每一个窥探者的灵魂，“我是沈默，一名鉴宝师。今天我要展示的，不是鬼神，而是物理。”
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那块青玉的表面。
玉石温润，包浆厚重，但在灯光的折射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正从玉髓深处缓缓渗出。那不是颜料，也不是染料，它有着液体的张力，沿着石纹的毛细孔道，一点一点向外攀爬。
“有人问，这血是从哪里来的？”沈默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如果我说，这是道具，你们信吗？”
弹幕停滞了一瞬，随即爆发得更猛烈。
【真的假的？】
【赵三爷刚断气，你就说是道具？】
【主播你完了，警察马上就到。】
小雅站在场控台后，脸色苍白如纸。她偷偷按下了录音笔的录制键，手抖得厉害。她知道沈默在赌，也在瞒着她——早在三天前，沈默就发现这玉不对劲，但为了流量，他选择了沉默。
“铁锈味。”沈默突然停顿，鼻尖微动，眉头紧锁，“你们闻到了吗？那种带着腥甜的铁锈味。”
他并没有撒谎。那股味道越来越浓，像是生锈的铁钉混着新鲜的血肉，直冲脑门。
“这不是普通的血液反应。”沈默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试图用专业的术语压制恐慌，“如果是动物血，遇到空气会迅速氧化变黑；如果是化学试剂，会有刺鼻的气味。但这股味道……”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被自信掩盖。
“这是‘血沁’的一种极端表现。古玉经过长期埋藏，土壤中的矿物质侵入玉质，形成次生色。而在特定温湿度下，某些有机残留物会发生分解，产生类似血液的红色分泌物。这在行话里，叫‘血沁’。”
他说得很笃定，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然而，当他再次看向那块玉时，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道红色的痕迹，并没有停止。它还在渗。而且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
谢必安在阴影里冷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像是在倒计时。
“沈主播，你的解释很精彩。”谢必安的声音通过隐藏麦克风传进来，清晰得可怕，“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今晚？为什么偏偏是赵三爷死后的一小时内？”
沈默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记得三天前接手这块玉时，赵三爷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里喃喃自语：“它饿了……它饿了……”
当时沈默以为那是老人临终前的胡言乱语。
但现在，看着那不断扩大的红色斑块，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各位，”沈默强行压下内心的恐惧，举起手机，调整焦距，将镜头对准玉石的特写，“让我们用科学的眼光来看待这个问题。看这里，血迹的边缘呈现出放射状扩散，符合液体表面张力的原理。这说明，它是在内部压力下产生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帕擦拭玉面。
手帕瞬间染红。
不仅仅是表面的污渍，而是渗透进去的红。
“看，这就是所谓的‘血沁’。”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它不是活着的血，它是石头的一部分。就像树里的年轮，只是颜色不同而已。”
弹幕的速度慢了下来。
【好像有点道理。】
【主播好专业，居然还能现场科普。】
【但是……为什么我觉得这么冷？】
【赵三爷的名字还在刷屏啊！】
沈默瞥了一眼后台数据。在线人数已经突破十二万，打赏特效此起彼伏。
他赢了这一局吗？
不，他不知道。
他只感觉到指尖传来的温度正在升高。那块玉，烫得像是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炭。
“谢总，”沈默抬起头，看向阴影中的资方代表，眼神锐利如刀，“如果你是想靠这种手段搞垮我，那你可能低估了我的抗压能力。也低估了观众对真相的渴望。”
谢必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
“真相？”他走到镜头前，虽然并未完全入画，但那股压迫感依然笼罩了整个直播间，“沈默，你以为你在鉴宝？其实，你只是在鉴命。”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最终消失在暴雨声中。
直播间内，只剩下沈默和小雅粗重的呼吸声。
沈默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玉。
那道红色的痕迹，已经蔓延到了玉的边缘。
一滴鲜红的液体，摇摇欲坠地挂在玉角。
它没有落下。
它在等待。
等待一个契机。
或者，等待一个人来承接。
沈默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窗外的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直播间惨白的墙壁。
在那一瞬间的光影中，沈默似乎看到，那滴血里，映出了一张扭曲的脸。
那张脸，属于赵三爷。
“接下来，”沈默对着镜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们将进行下一步鉴定。请大家不要关闭直播，我们要看看，这滴血，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悬在那滴血上方。
一滴。
两滴。
更多的红色，正从玉髓深处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