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一枚暗红色的石头被拍在粗糙的木桌上。
那声音不重，却像铁锤砸在贺三的心口上。石头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腥甜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简陋的修炼室，盖过了常年不散的霉味和汗臭。
贺三缩在墙角，脊背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石壁。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吓人，警惕得像只被逼到绝境的野狗。
“子时还有两个时辰。”田管事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像是在谈论天气，而不是催命，“外门弟子，月缴‘血税’一枚。这是规矩。”
他穿着一尘不染的青色道袍，手指修长干净，手里把那杆精致的铜秤摆弄得叮当响。那声音清脆悦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贺三脆弱的神经上。
贺三没说话。他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布包，层层揭开，露出里面几块灰扑扑的劣质灵石。那是他攒了半年的积蓄，也是他还没断的经脉最后的依靠。
“不够。”田管事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挂上那副职业性的冷漠微笑，“这是入门第一课。青云宗不收废物，也不养闲人。想活命，就得有交出的本事。”
贺三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些灵石一旦交出去，体内的灵力反噬会在半柱香内让他经脉寸断。但他更知道，如果不交，现在就会死。
这就是青云宗的规矩：境界分九层，每突破一层需纳‘血源石’一枚作为宗门庇护费。若逾期一日，加收一成；逾期三日，抽去灵根。
最忌碰的是‘逃税’二字。触犯者，不仅本人处死，连累同屋师兄一并受罚。
赵铁柱就在隔壁床铺上，此刻正瑟瑟发抖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欠下的血债比贺三多得多，早已卖身为奴以抵债，如今只剩下一具空壳，苟延残喘。
贺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仿佛来自石头本身，来自某种活物的呼吸。
他忽然想起林婉儿昨天路过时，那清冷疏离的一瞥。她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通行证，那是离开宗门的唯一希望。而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与这密室里的腐朽气息格格不入。
但此刻，没人关心她的秘密。也没人关心贺三的算计。
“田管事……”贺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地面，“能否宽限片刻？我……我去后山采些草药，或许能换到……”
“住嘴。”
田管事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他拿起铜秤，轻轻掂了掂手中的秤砣，“你以为，你是来交易的吗？”
贺三猛地抬头，眼神阴郁：“那是什么？”
“是供奉。”田管事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却让人如坠冰窟，“你这条命，从踏入青云宗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姓‘田’了。所谓的血税，不过是提醒你，谁才是你的主人。”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暗红色石头。那石头表面粗糙，隐隐有脉络跳动，像是一颗微弱的心脏。
“这是标准品。”田管事将石头放在桌上，推到贺三面前三寸，“看看它。这才是真正的‘资源’。而你那些垃圾，连给这只虫子塞牙缝都不够。”
贺三盯着那枚石头。他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甚至能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嗡鸣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他发现，这石头并非普通矿石。它的纹理中，似乎包裹着什么细小的、蠕动的东西。
恐惧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爬上来。
“没时间了。”田管事看了一眼墙上的日晷投影，光线已经斜到了尽头，“日落之前，拿不出干净的带血灵石，我就只能亲自帮你‘清理’一下经脉了。你知道后果。”
贺三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他必须凑齐。哪怕是用命换。
他站起身，动作僵硬。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走到桌前，看着那枚暗红色的石头，又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和伤痕的手。
没有犹豫。
他伸出右手食指，咬紧牙关，狠狠一口咬下。
“嘶——”
牙齿切断指腹的瞬间，剧痛钻心。鲜红的血液涌出，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朵凄厉的花。
田管事静静地看着，手中的铜秤纹丝不动。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审视猎物的冷酷。
贺三没有停。他将流血的手指按在那枚暗红色的石头上。
血液渗入石头的刹那，石头表面的脉络骤然亮起红光，仿佛在贪婪地吮吸。那种温热的触感，让贺三感到一阵恶心，却又不得不忍受。
一滴，两滴，十滴……
血液染红了石头，原本暗淡的红变得更加鲜艳欲滴。石头开始微微震动，那股嗡鸣声越来越大，几乎要震碎贺三的耳膜。
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够了。”田管事突然说道。
贺三手一颤，差点把整只手都按上去。他猛地收回手，看着指尖还在流淌的血，以及那块已经完全浸透鲜血、变得通体赤红的灵石。
这块灵石，此刻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生机。它不再是一块死物，而是一个刚刚苏醒的怪物。
田管事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夹起那枚带血的灵石。他没有用手帕擦拭，而是直接将其放入一个黑色的玉盒中。
“不错。”他淡淡地点评，“虽然脏了点，但纯度尚可。看来你很有诚意。”
他把玉盒收进袖中，转身欲走。
“等等。”贺三叫住了他。
田管事停下脚步，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还想讨价还价？”
贺三低下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指。伤口并没有止血，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色，并且正在向手腕蔓延。
“我的……经脉。”贺三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它好像……变了。”
田管事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那是血印。恭喜你，正式成为青云宗的一员。从今往后，你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为宗门纳税。”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密室。
脚步声远去，沉重的石门缓缓关闭，最后留下一条缝隙，透进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
贺三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疼痛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热感。那道发烫的红线，正沿着他的血管，一点点向心脏蔓延。
他抬起手，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查看自己的手掌。
在那枚沾血的灵石入手的地方，一道细密的红线深深嵌入皮肤，如同烙印，又如同藤蔓。它还在跳动，与远处玉盒中那枚石头的心跳频率，完全一致。
贺三瞳孔骤缩。
他感觉到，体内原本枯竭的灵力，竟然在这红线的牵引下，开始缓慢复苏。但这复苏的感觉，并不纯粹。它夹杂着一种冰冷的、异样的力量，仿佛在侵蚀他的意志。
他看向窗外，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第一枚带血灵石，成了他的入场券。
也成了他的枷锁。
贺三握紧拳头，眼中的阴郁更深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摆脱这种控制。
而那枚沾血的灵石入手时，为何会在贺三掌心留下一道发烫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