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枚下品灵石砸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滚过青云门的山门，震得这间位于杂役处深处的密室微微发颤。雨水顺着窗棂缝隙渗入，滴落在积满灰尘的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冰冷的滴答声。
严铮站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尚未出鞘却已生锈的铁剑。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麻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的手腕瘦骨嶙峋，皮肤上布满了常年搬运灵材留下的细碎伤痕。
范管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笔尖蘸满了猩红的朱砂。他身穿整洁的青色执事服，腰间挂着玉牌，与这潮湿阴暗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而是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牲畜，评估着皮肉的价值。
“子时不到，这笔签了。”范管事的声音油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严铮，你也不想你的雷灵根被强行剥离吧？那玩意儿在你身上是祸害，在我这儿，可是能换三十块中品灵石的宝贝。”
严铮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羊皮纸上。
纸面粗糙，纹理清晰可见。那是用妖兽皮鞣制而成的血契专用纸，上面已经写好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墨迹未干，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仿佛某种活物在呼吸。
这是《夺灵契》。外门最常见的剥削工具，专门用来收割那些资质平庸、无力反抗的底层弟子。
按照青云门的规矩，外门弟子若无法在三年内突破炼气三层，便会被视为“废材”。废材有两种结局：要么逐出宗门，自生自灭；要么签下血契，将灵根献出，沦为内门炼丹师的药奴或矿洞的苦力。
对于范管事这样的中层执事来说，剥离灵根是一门暴利生意。一颗完整的雷灵根在黑市上的收购价高达五十块下品灵石，而他给严铮的补偿，只有这三枚勉强够买两顿灵米粥的下品灵石，以及一条烂命。
“怎么？还在犹豫？”范管事放下笔，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跑？这青云门外门三千弟子，哪一个是靠自己跑出去的？老陈，隔壁那个哑巴，上个月就想逃，结果呢？”
严铮的瞳孔微微收缩。
隔壁的老陈，那个总是低着头、眼神警惕的哑巴杂役。三天前，老陈突然失踪了。没人知道他被卖到了哪里，只知道他的床位被清空，连床板都被搬走了，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他现在的灵根，正在某位炼丹师的炉鼎里燃烧。”范管事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随意翻了一页，“你看，这是上月我经手的‘货’。一个火灵根，换了八十块灵石。一个水灵根，六十块。至于你这个……虽然只是杂灵根中的雷属性，但胜在纯净。只要剥离得当，至少值四十块。”
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虚伪的笑：“严铮，别挣扎了。你无依无靠，父母双亡，在这青云门里，你就是个透明人。签了它，你还能留条命；不签……”
范管事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阴冷：“我不介意帮你‘提前’解脱。毕竟，我的月度指标还差一大截。黑市那边催得紧，要是交不出货，欠的那笔高利贷……你也知道后果。”
严铮沉默着。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微弱的热流在躁动。那是雷灵根的本能反应，它在警告他，恐惧，愤怒，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低语。
*救我。*
那声音很轻，像是远在天边的闷雷，又像是耳边掠过的风啸。只有严铮能听见。自从觉醒灵根以来，这种低语就从未停止过，其他杂役听不见，医师查不出，只有他，每晚都在这种细微的嗡鸣中入睡。
此刻，这低语变得急促起来，带着一种原始的渴望。
“签字。”范管事将笔递到严铮面前，笔尖悬停在羊皮纸的签名处，红色的朱砂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滴落，“或者，我现在就叫人来把你绑起来，硬生生挖出来。你知道那种痛吗？比死还难受。”
严铮看着那支笔。
他想起了老陈消失前的最后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求饶，只有一种深深的绝望和麻木。如果签了，他会变成那样吗？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被关在阴暗的地下室里，等待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不。
严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缓缓抬起，指尖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到了极致的愤怒。
范管事眯起眼睛，观察着严铮的表情，确认对方已经屈服。他满意地点点头，身体向后靠去，准备迎接这场即将到手的交易。
然而，严铮的手并没有握住笔。
而是猛地按在了桌面上，五指张开，死死扣住那粗糙的羊皮纸边缘。
“你想干什么？”范管事眉头一皱，语气中多了一丝警惕。
“我要自由。”严铮开口了。声音沙哑，冷硬，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
范管事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自由？小子，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青云门？这里是吃人的地方。在这里，只有强者才有资格谈自由。而你，连做狗的资格都没有。”
说着，范管事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严铮。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脂粉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心狠。”范管事伸手抓向严铮的肩膀，想要将他按倒在椅子上，“来人！把这小子给我按住！”
密室外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两个身穿黑衣的护院弟子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冷漠的神情。
严铮没有躲闪。
他在等。
等那声惊雷。
体内的雷灵根疯狂地跳动起来，那股低语变成了咆哮。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仿佛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髓。他的右手小指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那是契约反噬的前兆，也是灵根觉醒的代价。
但他没有退缩。
他盯着范管事，眼神冰冷如刀。
范管事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看向严铮的右手，发现那原本苍白的手指此刻正渗出黑色的血液，滴落在羊皮纸上，迅速晕染开来。
那血契上的字迹开始扭曲，原本工整的文字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侵蚀这张契约。
“你……”范管事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懦弱的杂役，竟然敢以切断自己手指为代价，强行激发灵根的暴动，试图冲破禁制的控制。
这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打法。
如果灵根彻底失控，不仅严铮会废掉，这颗灵根也会受损，价值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引发雷暴，炸毁这间密室。
范管事后退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害怕的不是严铮，而是这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在这个明码标价的世界里，没有人会为了尊严去拼命。但严铮做到了。
这一刻，范管事意识到，自己可能看错了猎物。
窗外的雷声轰然炸响，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密室中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一张充满了惊恐与算计。
另一张，则写满了决绝与冷酷。
严铮松开手，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羊皮纸上留下一个鲜红的指印。那指印并未完全闭合，而是呈现出一种破碎的状态，仿佛象征着某种不可逆转的断裂。
血契上的墨迹，在这一刻，彻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