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秤砣砸在木桌上，震落了一层灰。
旁边放着一张写着“三斤精血”的黄纸。
昏黄的油灯在穿堂风中摇曳，火苗被拉扯得细长而扭曲，像是一条濒死的舌头。柴房漏风，寒气顺着裤脚往上爬，韩立站在桌前，粗糙的麻布衣角被风吹得紧贴在小腿上。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门外是青牛镇外门弟子居住区的嘈杂，里面却死一般寂静。
这种寂静不是安静，而是一种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压抑感。隔壁那间早已废弃的空屋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东西的气息。那是韩远死后留下的“死寂”。它此刻只是背景噪音，像远处传来的微弱蝉鸣，若有若无地缠绕在耳畔，让人心烦意乱。
贺掌柜坐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枚刻满禁制的银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常年沾着朱砂红，此刻那红色正随着他的动作在指尖晕开。他的眼神浑浊，像是一潭死水，但在那浑浊深处，藏着一根针尖般的锐利。
“韩师弟，明日便是外门大比。”贺掌柜的声音油滑，带着商人的算计和冷漠，“若不能突破炼气三层瓶颈，你将被逐出宗门，沦为杂役。到时候，连这柴房的租金都交不起。”
韩立没有抬头，只是沉默。
在这个世界，境界是分等级的。炼气一层到九层，每一层都是一道天堑。聚气丹一颗，在黑市上能换三十块下品灵石，或者两斤低阶灵米。但对于即将被逐出的废人来说，这些数字毫无意义。只有活着，才有资格谈价格。
“规矩你是知道的。”贺掌柜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韩立苍白的脸，“‘血丹坊’的铁律：血尽丹成。任何一丝犹豫或偏差，都会导致交易失败，甚至死亡。我不赊账，也不救人。”
韩立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从怀中掏出一张契约。纸张泛黄，上面用朱砂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是献祭未来十年寿元的抵押契。十年光阴，对于凡人来说是半生，对于修士来说，则是道基受损，终生难再寸进。
但他别无选择。
“签了它。”贺掌柜将银刀推过来，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抹冷冽的寒光，“今晚子时前，我要看到丹药成型。否则，这笔债，我会让‘那些东西’来收。”
韩立的手指触碰到银刀，冰凉刺骨。
他感觉到那股来自隔壁的“死寂”似乎加重了一分。空气变得沉重，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但他不能退缩。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开始吧。”韩立的声音简短，冷硬，像石头碰撞的声音。
贺掌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对交易的满意。他需要这笔交易的佣金来填补之前赌输的窟窿，必须在今晚前完成这笔高危交易以平账。
韩立拿起银刀，左手按住右臂。
他没有丝毫犹豫，刀锋落下。
第一刀划破皮肤，鲜血流出。
剧痛瞬间钻心，但韩立咬紧牙关，一声未吭。他的眼神平静如水，只在评估风险，不在感受痛苦。这是交易，不是受刑。每一滴血，都是筹码。
血珠滴落在旁边的铜盆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滴，两滴，三滴……
频率稳定，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贺掌柜盯着那铜盆，手中的算盘珠子拨弄得噼啪作响。他在计算时间，也在计算代价。三斤精血，对于普通炼气期修士来说，足以抽干生命力。但韩立不同，他是那种能在绝境中榨取最后一点价值的人。
“快些。”贺掌柜催促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炉火要熄了。”
韩立手上的动作加快，伤口不断加深，见骨。
鲜血顺着手臂流淌，染红了麻布衣袖。空气中逐渐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混合着柴房的霉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韩立的手顿了一下。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老鼠的动静。那是一个声音，无声的，只有脑海中的回响。
*“韩立……”*
那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炸开，带着无尽的怨气和不甘。
韩远。那个被他间接害死的师兄。
韩立的瞳孔猛地收缩，但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他知道韩远是被贺掌柜害死的，怨气未散。但这股执念，此刻只能成为他突破的动力。
“继续。”贺掌柜冷冷地说道，仿佛没听到那声叹息，“别想走神。契约已成，生死自负。”
韩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波动。他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中的银刀上。
一刀，又一刀。
三斤精血，渐渐凑齐。
铜盆里的血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在自行蠕动。
贺掌柜站起身，走到丹炉旁。那是一座老旧的黑铁丹炉，炉壁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他将装有精血的铜盆递给韩立。
“倒进去。”
韩立接过铜盆，双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
他看着那暗红色的血液，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这丹药的配方有问题，他早就察觉到了。但此刻，他已经无法回头。
血液缓缓倒入丹炉。
就在最后一滴血落入炉底的瞬间，异变突生。
鼎壁上的符文突然亮起，发出的不是正常的金色或红色光芒，而是幽绿色的荧光。
那光芒冰冷刺骨，照亮了韩立惨白的脸，也照亮了贺掌柜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与慌乱。
为什么那三斤血刚入鼎，鼎壁上的符文就亮起了不属于此地的幽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