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碑前的铜铃发出一声脆响，像是某种判决的落槌。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田四的心口。周围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那些笑声细碎、尖锐，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钻进他的耳膜，啃噬着他仅存的尊严。
田四站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脚像生了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的血丝混着泥垢，顺着指缝滴落在脚边干裂的土地上。
“废柴。”
这两个字不是别人说的，是刻在石碑上的判词。
黄昏的风带着暴雨将至的闷热，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青云宗外门测灵广场，人头攒动。阳光被厚重的乌云遮蔽，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灰暗的压抑。这里是决定命运的关口，也是阶级固化的铁壁。
在这里，境界分三阶：引气、凝脉、开海。只有跨过引气期，才能成为正式弟子，享有每月三块下品灵石和一块辟谷丹的配额。若连引气都做不到，便只能沦为杂役，终年劳作，寿数不过三十，且无权修炼任何功法。
对于田四来说，这不是荣誉，是生死线。
明日就是宗门大比选拔日。若今日不能通过外门考核，他将被彻底踢出外门序列，贬入后山矿洞做苦力。那里阴寒刺骨，灵气稀薄，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他要活下去，必须在今日日落前，强行冲开被封死的灵脉。
但他失败了。
“下一个！”
监考官袁丰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他身穿锦缎长袍，手里把玩着一柄白玉折扇，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他并没有看田四，而是转头看向旁边正在记录结果的张管事，眼神中透着不耐烦。
“张管事，这流程能不能快点？我下午还要去醉仙楼喝两杯。”袁丰用扇子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张管事是个圆滑的中年人，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手里捏着一枚玉简，快速滑动着：“袁师兄莫急，马上就好。这几个都是关系户，只要走个过场就行。”
田四没有动。他的呼吸沉重而粗浊，胸腔里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他的眼神阴鸷，死死盯着面前的测灵碑。那石碑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纹，仿佛是一张张开的大口，吞噬着无数人的希望。
他知道，自己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按照规矩，每人可测三次。前两次，他因为灵力枯竭，未能感应到石碑的共鸣。这是最后一次。如果这次再失败，他将失去所有资格。
田四抬起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石碑表面。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全身，让他打了个寒颤。他闭上眼，试图调动体内那一丝微弱的灵力。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石碑依旧沉默，像一块死去的石头。
“哼，装什么深沉。”
一声冷哼从侧面传来。王虎挤过人群，满脸横肉抖动，指着田四大声嚷嚷：“大家看看！这就是那个自称天赋异禀的田四！连引气境的一层都摸不到，真是丢尽了青云宗的脸！我看他就是个废物，不如早点滚去挖矿，还能给家里省口粮！”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跟着起哄，有人冷漠旁观，还有人趁机踩上一脚，试图在强者面前展示忠诚。
田四充耳不闻。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上。
就在刚才触碰石碑的瞬间，他感觉到胸口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悸动。那里藏着一枚黑色的碎片，是他从一个神秘遗物中得到的。自从得到它之后，他的理智就一直在被侵蚀，脑海中总有一个声音在诱惑他，让他放弃规则，放弃底线，甚至……放弃生命。
现在，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时间到了。”
袁丰突然走了过来。他走到田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削的青年。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蝼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就在田四触碰石碑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波动。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这种变数让他感到不安。作为监考官，他需要的是绝对的秩序，是能够彰显他权威的合格者，而不是这种充满未知的怪物。
“规矩不可违。”袁丰冷冷地说道，“三次机会已尽。判定结果：无灵根，废柴。”
他说出最后两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仿佛在宣告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力。
田四缓缓睁开眼。他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我要再试一次。”他的声音沙哑，简短有力。
袁丰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你疯了吗？测灵碑已经判定结束，岂容你再碰？你若敢伸手，便是扰乱考场，按律当杖责二十，并逐出宗门！”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看着田四，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张管事也皱起了眉头，手中的玉简停了下来：“田四，别不识抬举。袁师兄好言相劝，你还想怎样？赶紧下去，别耽误后面的人。”
田四没有理会他们。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体开始发热。那种热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体内深处。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如果现在离开，他就真的完了。如果不留下，就必须付出代价。
他从怀中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蜡烛。
烛身呈暗红色，表面粗糙，隐约可见里面缠绕着黑色的丝线。那是他用偷来的禁术和自己的精血炼制而成的‘命烛’。每一寸烛芯，都代表着他一年的寿命。点燃它，就能强行冲破封印，但也意味着经脉受损，无法自愈。
这是一条邪路。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但在这一刻，田四不在乎。
他点燃了命烛。
火焰升起的瞬间，并没有想象中的明亮，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烛芯冒出黑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袁丰的脸色变了。他感觉到了不对劲。这股气息，不属于任何正统功法，充满了邪恶与禁忌的味道。
“住手！”袁丰厉声喝道，“你敢使用禁术？”
田四没有回答。他举起燃烧的命烛，狠狠按在了测灵碑上。
轰！
一股狂暴的能量瞬间爆发开来。田四的身体剧烈颤抖，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鲜血从他的七窍中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
测灵碑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表面的裂纹迅速蔓延，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围观的人群惊恐地后退，王虎更是吓得脸色苍白，不敢再出声。
袁丰想要上前阻止，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他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这个被他视为垃圾的少年，竟然真的做到了。
田四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着。他的视野逐渐模糊，意识开始涣散。
但他笑了。
因为他感觉到，体内的封印松动了。那股一直被压抑的力量，正在苏醒。
就在这时，他胸口的黑色碎片突然跳动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仿佛在回应着禁术的召唤，又像是在嘲笑这世间的虚伪与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