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沉闷的拍门声，震落了门框上积年的灰尘。
紧接着是方缺鞋底踩在泥泞里的咯吱声，像某种湿滑的软体动物在腐烂的木板上爬行。阿蛮没有开门，只是背靠着那扇摇摇欲坠的薄木门板，听着外面的雨意越来越浓，闷热得像要把人蒸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那只曾经能清晰感知灵脉流动、如今却只剩半截废死肉的手臂，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申时三刻，阿蛮。”方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油滑和亲切，“外门大比就在后天，你不想变成杂役吧？”
阿蛮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声音沙哑：“我在等一个人。”
“等老鬼那个瞎子？”方缺轻笑了一声，手指在门板上轻轻叩击，节奏缓慢而压迫，“他要是真能给你变出凝气丹，刚才就不会在你门口咳嗽着跑掉了。你知道规矩，青牛镇的黑市，信誉比命贵。我借给你的那一千灵石，加上这三个月的高利滚雪球，现在是一万三千块下品灵石。期限到了。”
阿蛮的手指死死扣住门缝，指甲嵌进木头里。他知道老鬼没来，或者说，老鬼不敢来。那个瞎眼郎中虽然贪财，但更惜命。方缺手里握着的是他在黑市的放贷记录，只要他敢违约，那些负责催收的“清道夫”会在天亮前把他的骨头拆下来喂狗。
“再给我一天。”阿蛮低声说，语气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愤怒，“哪怕只有一天，我能去后山采到止血草，换……”
“换你的尊严，还是换你那点可怜的外门配额？”方缺打断了他，语气骤然冷了下来，“阿蛮，你我都清楚，炼气一层就是天堑。没有凝气丹，你连引气入体的门槛都摸不到。你想当杂役？那就认命。但在我这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不还钱，我就收东西。”
阿蛮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穿着绣有云纹的黑袍，手里把玩着一枚刻着‘借’字的铜钱。雨水在他头顶三尺处被一股无形的灵力场隔绝，而他那双眼睛，正像看猎物一样盯着阿蛮那张干裂苍白的脸。
“我不想要你的命，阿蛮。”方缺抬起手，掌心摊开，露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我想要你的未来。三年。只要你在这上面按个手印，做我黑市三年的供奉弟子，这笔账就平了。作为交换，我现在就把凝气丹给你。”
阿蛮的目光落在那张羊皮纸上。纸张粗糙，纹理间夹杂着暗红色的斑点，像是陈年的血迹。契约上的字迹是用朱砂写的，每一笔都透着股腥甜的气息。
“供奉弟子？”阿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那就是卖身契。”
“是合作。”方缺纠正道，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你得到突破的机会，我得到稳定的收益。这对我们都有利。怎么，你还在犹豫？老鬼那家伙可能已经拿着丹药跑路了，或者……”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阿蛮，“他根本就没打算给你真药。你知道的，市面上九成的凝气丹都是掺了假粉的，只有我这里，才是正宗的‘血池丹房’出品。”
阿蛮的心沉了下去。他确实怀疑过老鬼，但他别无选择。如果丹药是假的，他必死无疑；如果是真的，他能活。可现在，连这个唯一的赌注都要被方缺拿走。
“我要看看丹药。”阿蛮说。
方缺笑了，从袖中掏出一个玉瓶，随手扔给阿蛮。阿蛮接住，入手冰凉。他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捏起一粒丹药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手指搓了搓，确认没有杂质。
“这是最后一颗了。”方缺淡淡地说，“签了它，丹药归你。不签，我现在就让人把你这只废手臂砍下来抵债。你知道我的手段。”
阿蛮看着手中的玉瓶，又看了看方缺那张虚伪的脸。他知道方缺急需这笔回笼资金去填补另一个更大的赌债窟窿，否则他不会如此急切地逼他签字。但这正是方缺的筹码——他输不起，所以他必须拿到这张卖身契。
阿蛮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阴冷的地面石纹味道，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他伸出右手，那只失去大部分灵力感知的右臂，此刻沉重得像灌了铅。
“如果我签了，”阿蛮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年后，契约自动解除？”
“当然。”方缺眨了眨眼，手指再次把玩起那枚铜钱，“童叟无欺。”
阿蛮知道自己在撒谎。方缺这种黑市中间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条款里埋雷。但他不在乎了。比起沦为杂役，任人宰割，他宁愿赌一把。哪怕这张契约是吃人的深渊，他也得跳下去，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拿到那枚能让他活下去的凝气丹。
他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把匕首，刀锋冰冷。他没有犹豫，狠狠地划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鲜血涌出，顺着指缝滴落在羊皮纸上。
方缺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光芒。他迅速将契约铺平，让阿蛮的手掌按上去。
阿蛮忍着剧痛，将沾满鲜血的右手重重地按在契约末尾的名字处。血液渗入粗糙的纸面，瞬间被吸收殆尽，仿佛那张纸渴望着吞噬他的生命精华。
“好。”方缺满意地点点头，收起契约，同时将玉瓶推给阿蛮，“成交。记住，三天后的外门大比，别让我失望。否则，利息加倍。”
说完，方缺转身离去，黑袍在风雨中飘动，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阿蛮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抓起玉瓶，将那颗凝气丹倒入口中，吞了下去。丹药入腹，一股暖流迅速扩散，但他感觉到的不仅仅是药效，还有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搏动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经脉里苏醒过来。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道伤口正在缓缓愈合，但在那愈合的皮肤之下，似乎有一行微小的、暗红色的符文正在隐隐闪烁。那不是普通的伤口愈合，而是某种封印正在嵌入他的血肉之中。
阿蛮瞳孔骤缩。他试图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去探查，却发现自己的灵力刚一靠近右手，就被一股强大的吸力牵引而去。
他惊恐地发现，契约上的血迹并没有凝固，反而像活物一样微微蠕动，顺着他的血管，一点点向心脏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