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青石广场的石板上，溅起一层浑浊的水雾。
第一声脆响，是三块下品灵石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紧接着是韩执事靴底碾碎雨水的泥泞声，沉闷，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夏无咎站在执法堂前的阴影里，粗布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脊背上，沉重得像灌了铅。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脚边那三枚沾着泥点的灵石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还差七块。”
韩立山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雨幕。他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笺，那是外门弟子的月例账册。袖口磨损的金线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夏无咎没有辩解。他只是低声陈述事实：“灵石已尽。”
“尽？”韩立山冷笑一声，靴尖轻轻踢了踢那三枚灵石，“明日晨钟一响，你若交不出剩余的灵石，挂牌逐出师门。没了资源，你连凡人都不是。”
夏无咎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得可怕。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一旦失去内门的修炼资格，他就彻底沦为废人。
他需要从韩立山这里，拖延时间。
***
外门的规矩很简单：境界分九层，每一层都需要灵石喂养。炼气三层以下，每月需十块下品灵石；超过三层，价格翻倍。若欠债不还，便算违约。
违约的后果只有一条：死。或者更惨，变成行尸走肉般的奴隶。
夏无咎怀里揣着一张替身符。这是他花光了所有积蓄，从黑市买来的低劣货色。符纸粗糙，灵力驳杂，只能维持半个时辰的假象。
他想用这张符，糊弄过今晚的验灵。只要熬过这一夜，明天一早，他就能去后山捡漏，或许能找到一点残破的灵材换钱。
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把东西拿出来。”韩立山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姿态慵懒，却透着冰冷的杀意，“我要看你的灵力波动。若是敢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夏无咎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流进眼睛里，刺痛。
他从怀中掏出那张替身符。符纸已经有些潮湿，边缘卷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这是……”韩立山眉头微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我的身份凭证。”夏无咎简短地说道。
韩立山没有立刻接过去。他的目光在夏无咎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眼睛深邃如潭，仿佛能看穿人心。
“夏无咎，你最近很安静。”韩立山缓缓说道，“安静得不像个快要被逐出师门的弟子。你在瞒着什么？”
夏无咎沉默不语。
他不能说话。多说多错。
***
韩立山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戏谑。
“你以为，凭这张破纸，就能骗过我？”
话音未落，韩立山袖中探出一根手指。
那不是普通的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缕淡金色的光芒，那是“鉴灵指”的征兆。这是一种专门用于识破幻术和伪装的禁术手段，虽然不算高深，但对于炼气期的弟子来说，足以看穿任何低级的伪装。
金芒一闪，瞬间笼罩了夏无咎手中的替身符。
夏无咎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招厉害。但他没想到这么快。
替身符上的灵力波动在金芒的照射下，开始剧烈颤抖。原本模拟出的稳定气息，如同泡沫般破碎。
“果然。”韩立山收回手指，眼神变得冰冷，“低劣的仿制品。你想糊弄我？”
夏无咎的手指微微颤抖。
计划失败了。
他必须做出选择。要么逃跑，但在这青石广场上，他无处可逃。要么认输，接受惩罚。
但他还有一个底牌。一个他从未想过要用出来的底牌。
那就是《血契》。
一本来自禁书的邪法。它不需要灵石，只需要鲜血。它能强行建立一种人身依附关系，让施术者成为受术者的主人，也能反过来，让受术者通过某种代价，获得暂时的庇护。
但这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夏无咎看着韩立山伸出的手，那只手等待着他的投降，或者他的死亡。
“我没有糊弄你。”夏无咎抬起头，声音沙哑，“我只是……想借点东西。”
“借？”韩立山嗤笑，“你拿什么借？你的命吗？”
夏无咎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半张的纸片。颜色暗红，像是干涸的血迹。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种诡异的纹路，仿佛在蠕动。
这是“买命符”的一半。
***
韩立山的脸色变了。
他认得这东西。
“血契……”韩立山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个？”
夏无咎握紧了那半张纸片。纸张粗糙，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纸面。
“从一个死人手里。”夏无咎淡淡地说。
韩立山眯起了眼睛。
他知道夏无咎在撒谎。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这张血契。
血契是违禁品。持有者会被立即处决。但如果……如果他能得到这张血契，他就能从中找到某种秘密。
某种关于宗门高层的秘密。
“把它给我。”韩立山伸出手，语气强硬，“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夏无咎看着那只手。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替身符失效了。灵石没了。身份暴露了。
他只剩下这张血契。
而他知道，韩立山想要的不只是这张纸。韩立山想要的是这张纸背后的力量。
夏无咎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疯狂。
“你想要？”夏无咎轻声说，“那就拿东西来换。”
韩立山愣了一下。
“你要什么？”
“灵石。”夏无咎说，“一百块下品灵石。还有，让我继续留在外门。”
韩立山哈哈大笑。
“你疯了？一百块？你拿什么换？”
夏无咎没有回答。
他将带血的拇指，按在了那半张血契上。
鲜血迅速渗透进纸纤维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一股腥甜的气息弥漫开来，混合着雨水的味道，令人作呕。
韩立山感觉到了危险。
他想要后退，但身体却僵硬了。
那股从血契中升起的寒意，锁住了他的行动。
“这是……”韩立山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袖口，开始渗出血迹。
***
夏无咎看着韩立山痛苦的表情，心中没有一丝怜悯。
他知道，自己在赌。
赌韩立山不敢在这里动手杀人。赌韩立山对这张血契背后秘密的渴望，胜过对他的恐惧。
这是一场豪赌。
输了，就是死。
赢了，就能活下去。
而且，还能让韩立山欠他一个人情。
或者说，让韩立山陷入一个无法摆脱的陷阱。
“签字。”夏无咎说，“签下这份契约。我就给你完整的血契。”
韩立山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夏无咎，眼中充满了杀意。
但他动不了。
那股寒意越来越强，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冻结。
“好。”韩立山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签。”
夏无咎松了一口气。
他从怀中掏出一支笔，蘸了蘸雨水，递给了韩立山。
韩立山颤抖着手，在那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着最后一个笔画落下，雨势骤然加大。
雷声轰鸣，照亮了两人苍白的脸。
夏无咎收回了血契。
那张半张的纸片，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仿佛活物一般，在他的掌心跳动着。
韩立山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向夏无咎的眼神，充满了忌惮和愤怒。
“你……”韩立山指着夏无咎，“你会后悔的。”
夏无咎没有看他。
他转身，走进了雨中。
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也冲刷着地上的血迹。
但他掌心的那个血印，却没有晕开。
它静静地贴在他的皮肤上，散发着微弱的热度。
那枚带着体温的血印，为何在雨水冲刷下没有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