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如沸。
藏经阁偏殿外的回廊下，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黑，泛着冷硬的油光。季七站在廊柱阴影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撕开玉简封泥时的粗糙触感。那半截残破的玉简此刻正贴在他心口，隔着单薄的粗布衣衫，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血已经止住了，但那种空虚感却顺着经脉往骨髓里钻。三斤精血。这是外门弟子入宗时立下的规矩，也是白长老刚才用那双枯瘦的手从他体内生生抽走的代价。在这个世界，气血是根基，凡人一升气血换十块下品灵石，而修士的一滴精血能买一颗聚气丹。三斤，足够一个普通外门弟子挥霍十年，也足够让季七这样的底层蝼蚁，在接下来的一炷香内变成一具干尸。
“啪。”
一滴血珠从季七未包扎好的指缝渗出，砸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声音很轻，瞬间就被暴雨吞没。但他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缓慢，像是某种倒计时。子时将至。交易已完成，反噬的毒理开始发作。他需要活过今晚，只要熬过这一夜，那本《枯荣残诀》里的生门或许真能救他。否则，神魂俱灭只是时间问题。
走廊尽头，阿牛缩着脖子靠在门框上。这个同门师兄弟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油纸伞，伞尖对着季七的方向，像是在防备什么，又像是在等待指令。他的眼神闪烁，不敢与季七对视，余光却死死盯着季七身后的黑暗。
“季师兄，”阿牛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刻意压低的谄媚，“长老吩咐，您若出来，需先验看契约。这……这是规矩。”
季七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穿过阿牛，落在偏殿紧闭的木门上。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烛光，那是白长老留下的监视阵法在运转。他知道阿牛在怕什么，也在等什么。阿牛目睹了他与白长老的交易，现在他是白长老安插在门口的眼睛，也是唯一的见证人。
季七抬起左手，掌心摊开。那里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枯荣残诀》。封面是暗红色的羊皮纸，边缘磨损严重，透着股陈腐的血腥味。这不是普通的功法，而是白长老从禁地深处挖出来的残篇，据说练至大成可夺天地造化，但每翻开一页，都要付出相应的寿元或精气作为“租金”。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硫磺气息。这是炼器房方向飘来的味道，也是死亡的前兆。季七伸出食指，咬破舌尖，将一口腥甜的血沫抹在《枯荣残诀》的封面上。
血渗入羊皮纸的瞬间，原本黯淡的封面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光。那不是反射的烛光，而是从纸张内部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页底下呼吸。
季七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体内血液正在沸腾。他能感觉到那股被抽取的精血并没有完全离开身体，有一部分变成了黑色的淤毒，缠绕在他的丹田周围，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随着他的脉搏跳动一下，就收紧一分。
“季师兄？”阿牛咽了口唾沫，手中的伞柄握得更紧了，“长老说，若您不立刻归还玉简并缴纳供奉，这禁制……”
“闭嘴。”季七开口，声音沙哑，平淡得像死水。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钝刀，割断了阿牛所有的试探。阿牛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敢说，只是低着头，身体僵硬地立在原地，像是一尊滑稽的泥塑。
季七不再理会他。他转过身，背对着阿牛，面向那扇紧闭的木门。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没有擦拭，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体内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撕裂感。
白长老想要什么？他要的是绝对的控制，以及榨取完最后一点价值后的彻底清理。他以为签下血契的外门弟子都是待宰的羔羊，以为用几两碎银和一本残缺的功法就能买断一个人的命。但他错了。季七知道这本《枯荣残诀》有诈，也知道白长老急需这门功法突破瓶颈，所以才会如此急切地设下这道必死的局。
季七缓缓翻开第一页。
书页泛黄，字迹斑驳。按照约定，第一章的内容停留在第三页。他必须在这里找到压制毒素的方法，或者找到逆转契约的漏洞。手指抚过那些扭曲的文字，指尖传来阵阵寒意，仿佛文字本身就在吸食他的体温。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亮透过窗棂，照亮了偏殿内的景象。
季七看见白长老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半部残诀的契约玉简，眼神冷漠如冰。老人面前摆着一盏茶，茶水早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茶垢。白长老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木门，直接落在了季七的身上。
“季七。”白长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子时未到，你为何还不进来？”
阿牛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湿冷的地面：“长老息怒！季师兄他……他在整理仪容！”
“整理仪容？”白长老冷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刺骨的寒意，“外门弟子入我宗门，第一条规矩便是服从。第二条，便是诚实。季七，你若再敢拖延，老夫便亲自进去，把你剩下的骨头都拆下来喂狗。”
季七握着书册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毒素又前进了一寸，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他抬起头，看向那扇门，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在确认契约。”季七淡淡地说道。
“确认？”白长老站起身，衣袍上的金纹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契约已成，生死由天。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交出精血供奉，然后滚出藏经阁，从此做一个废人。”
季七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翻阅手中的《枯荣残诀》。书页翻动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从第一页翻到了第二页，又从第二页翻到了第三页。每一页的角落，都用朱砂写着一个小小的数字，记录着阅读者的剩余寿命。
现在的数字是：-3年。
负号意味着他已经透支了三年的寿元。如果不能在天亮前找到解法，这三年的亏空就会转化为实质的损伤，侵蚀他的脏腑。
“季七！”白长老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怒意，“你是在挑战我的耐心吗？”
季七停下动作，将书册合上。羊皮纸封面再次泛起红光，这次比之前更亮，甚至隐隐透出一种血色。他抬起头，透过门缝，与白长老的目光相撞。
那一瞬间，季七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用力挤压。但他没有退缩，也没有求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白长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契约生效。”季七说道。
这句话落下，偏殿内的烛火突然剧烈摇曳起来。外面的雷声骤然炸响，震得整个藏经阁都在微微颤抖。阿牛吓得捂住耳朵，蜷缩成一团。
季七感到体内的疼痛达到了顶峰，但他同时也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血液中涌动。那是《枯荣残诀》的力量，带着枯败与生机交织的气息。
他迈出一步，跨过了门槛。
白长老眯起眼睛，看着季七走进屋内。老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简，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狞笑。他以为季七已经落入彀中，以为这场狩猎即将结束。
然而，当他看到季七手中那本《枯荣残诀》时，笑容凝固了。
因为在那昏暗的油灯下，季七手中的书册封面，墨迹在雨中并未晕开，反而泛着诡异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