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顺着李四的额发滴落,混着禁地碑前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直往鼻腔里钻。
他站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浑身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手里那支铁笔重得像灌了铅,笔尖已经磨秃,沾着他刚才咬破手指时渗出的血珠。
在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武德彪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枚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罚”字,背面是外门执法堂的徽记。
铜牌在武德彪粗糙的大拇指指腹间翻转,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在这死寂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四,子时还差一刻。”武德彪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粗粝且带着不耐烦,“别逼我动手,规矩就是规矩。”
李四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武德彪身后那张铺在石碑上的麻纸。
那是《九幽抵债契》。
此刻它只是一张空白待填的废纸,边缘泛着陈旧的黄褐色,像是被无数冤魂的血浸泡过。
旁边站着赵管事,缩着脖子,手里捏着算盘,眼神飘忽不敢看这边。
他在默念数字,嘴唇翕动,似乎在计算如果李四死了,这桩烂账该怎么平。
李四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全是潮湿的霉味。
他是外门最底层的欠债弟子,灵根变异,雷属性不稳定,被各堂口嫌弃如敝履。
在这个世界,炼气三层是门槛,低于这个境界的人连呼吸都要交税。
而李四,连呼吸的钱都欠了三年的灵石利息。
按照宗门律法,债务超过五十块下品灵石,或者灵力枯竭无法劳作,弟子可自愿签署抵债契。
一旦签了,灵根归公,肉身为奴,魂魄入狱。
这是外门铁打的规矩,碰不得,也逃不掉。
但李四知道一个秘密。
这块禁地碑下,埋着上古残魂的碎片。
而他左眼的视线中,契约上那些看似工整的小楷背后,藏着只有他能看见的扭曲纹路。
那是漏洞。
也是他唯一的生机。
“怎么?想反悔?”武德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铜牌停在掌心,眼神轻蔑如看蝼蚁,“晚了。今天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积水中,溅起泥点落在李四裤腿上。
武德彪需要凑齐今年的灵石指标。
李四是外门最近发现的可榨取对象,拥有罕见的变异雷灵根,哪怕有缺陷,也是一颗优质的“电池”。
只要拿到这颗电池,他的指标就能完成,还能从中截留一部分供奉。
至于李四的死活?
蝼蚁罢了。
“武执事。”李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亡命徒的狠劲,“你说这契约,是灵根归属先定,还是债务清算先定?”
武德彪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废话少说。签了字,灵根就是我的,债务一笔勾销。不签……”
他抬起手,掌心的铜牌隐隐泛起红光,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我就把你当成破坏禁地秩序的罪人,当场格杀。那时候,你的灵根我会直接挖出来,灵魂也会碎成渣,连抵债的机会都没有。”
李四嘴角扯出一抹阴郁的冷笑。
“所以,必须先清算债务,才能确认灵根的‘净身’状态,对吧?”
武德彪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想耍什么花样?”
“我没花样。”李四举起手中的铁笔,笔尖颤抖,却稳稳地指向契约第一页的空白处,“我只是想确认,这笔账,到底清没清。”
赵管事听到这话,手里的算盘珠子突然卡住,发出一声脆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四,又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心里却咯噔一下。
他知道李四的雷灵根有缺陷,灵力驳杂,强行抽取容易炸炉。
但他更怕武德彪发怒,毕竟武德彪私底下克扣了不少弟子的供奉,这事要是闹大,谁都讨不了好。
“清不清,你说了算?”武德彪冷笑,一步步逼近,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李四,你以为你是长老吗?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李四不退反进。
他盯着武德彪的眼睛,瞳孔深处映出对方满脸横肉的扭曲倒影。
“规矩说,债务未清,不得处置资产。”李四一字一顿,语速极快,“现在我的债务还在账房挂着,你凭什么拿我的灵根?”
“因为我是执法者!”武德彪暴怒,右手猛地挥出,铜牌带着风声砸向李四的面门。
这一击若是落下,李四的头骨必碎。
然而,就在铜牌即将触碰到李四鼻尖的瞬间,李四突然低头,侧身避过。
同时,他左手食指狠狠按在了契约的第一页空白处。
鲜血瞬间渗透粗糙的麻纸纤维。
“你干什么!”武德彪大惊失色,想要收回手已经来不及。
李四的手指死死按住那个位置,大声喊道:“我以血为引,启动契约初始验证程序!根据《九幽抵债契》第三条,若债务人提出债务异议,需由债权人现场核验账目,方可继续流程!”
这句话不是瞎编。
是他这几日在禁地碑前,借着雨声掩护,用神识一点点摸索出来的条款。
那条款藏在角落的蝇头小楷里,极其晦涩,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对于拥有变异雷灵根、能感知灵力流动的李四来说,这些文字就像跳动的音符,清晰无比。
武德彪僵在半空,脸色铁青。
契约确实有这个规定。
虽然这个规定通常是为了防止强盗行径,但在当前情况下,它成了李四拖延时间的唯一盾牌。
如果武德彪强行打断,就等于违背契约本身,可能会引来禁地碑的反噬。
“验账?现在?”武德彪咬牙切齿,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李四,你这是在找死!”
“我在保命。”李四抬起头,左眼瞳孔微微收缩,视野中那张麻纸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原本苍白的纸面上,以他的血指印为中心,缓缓浮现出一层诡异的青芒。
那光芒并不明亮,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仿佛来自九幽深渊的低语。
赵管事吓得退后两步,差点摔倒。
他从未见过这种景象。
武德彪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死死盯着那团青芒。
他知道,一旦青芒扩散,契约进入正式激活状态,他就不能再随意杀人灭口了。
否则,禁地碑下的东西,可能会苏醒。
“好,好得很。”武德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阴毒得像毒蛇,“我倒要看看,你能拖多久。”
他冷哼一声,不再攻击,而是后退半步,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赵管事,去把账本拿来。”武德彪命令道,声音冰冷刺骨,“让这小子好好看看,他欠了多少,值多少。”
赵管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捧着递过去,眼神躲闪,不敢看李四。
李四看着武德彪得意的表情,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远处轰鸣,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厮杀伴奏。
李四站在雨中,左手依然按在那张泛着青芒的麻纸上,指尖的血迹正在缓慢晕开。
为什么那张看似普通的麻纸上,会在血指印落下的瞬间泛起诡异的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