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脆的玉碎声，紧接着是外门弟子们倒吸凉气的声音。
白尘手中的积分牌瞬间化为齑粉。
那枚代表着他过去三年苦修成果、刻着“外门第七十二位”的青色玉牌，在裴渊指尖轻弹之下，连半息都未曾撑住。碎片混着雨水，溅落在泥泞不堪的外门广场主舞台上，发出细密而刺耳的声响。
冷雨初歇，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潮湿的土腥气。
白尘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指腹上残留着玉牌破碎时的锐利触感，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蔓延，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在他身后，数百名外门弟子屏住了呼吸。他们站在湿滑的石阶下，目光复杂地盯着舞台中央那个瘦削的身影。
青云宗外门大榜，悬于高台左侧。
榜单以灵木制成，字迹由朱砂书写，每一笔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榜首：赵虎，筑基初期，积分三千。
……
第七十二位：白尘，炼气九层巅峰，积分一百二十。
……
末尾：无姓名，负债三百灵石，状态：死刑待决。
这就是青云宗的规矩。积分不仅是荣誉，更是生存的货币。赢一次，积一分；输一次，扣十分。若积分归零且无法偿还债务，便沦为宗门奴隶，直至精血被抽干制成傀儡，填补宗门库房的亏空。
白尘现在的名字，就钉在榜单的最底端，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白尘。”
高台之上，裴渊慵懒地靠在紫绸铺就的太师椅上。他身穿一袭绣金云纹的紫袍，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枚流转着幽光的戒指——鉴灵戒。这枚戒指能感应灵力波动，此刻正微微发烫，记录着台上发生的一切。
裴渊嘴角挂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戏谑，眼神却并未看向白尘，而是扫过台下那些窃窃私语的弟子们。
“外门弟子，当守本分。”裴渊的声音不大，却通过灵力放大，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你私自接取‘黑风林’的高危任务，虽未致死，但严重扰乱了宗门秩序。更甚者，你拖欠宗门资源费已达三百灵石之巨。”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白尘的脸。
“按律，剥夺所有积分，废除外门弟子身份，即刻签下卖身契，送入生死排位赛。胜者留命，败者……魂飞魄散。”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又是白尘？这个月第三个了。”
“听说裴长老最近库房亏空厉害，正在找冤大头填补呢。”
“哼，底层蝼蚁，也配谈尊严？”
赵虎站在人群前列，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他穿着厚重的玄铁甲，手里提着一柄沉重的战斧，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恐惧交织的光芒。他想击败白尘，以此讨好裴渊，获得进入内门的资格；但他更怕裴渊，怕自己一旦表现不好，也会成为下一个“三百灵石”。
“白尘，你还有什么话说？”裴渊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子时之前，若不能签完字，我就让人把你拖下去，直接抽干精血。”
白尘抬起头。
他的瞳孔漆黑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我要参赛。”
声音低沉，简短有力。
“理由？”
“免除债务。”
裴渊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嘲讽：“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想免债，就得拿命换。生死排位赛，第一名可免除所有债务并保留性命。第二名至第十名，减免七成。其余人，皆为耗材。”
他站起身，紫袍随风飘动，宛如一只展翅的猛禽。
“规则很简单。六轮淘汰赛。每轮胜者积一分，败者扣一分。最终积分最高者，夺冠。而你，白尘，你现在是负一百分。你需要连胜六场，才能翻盘。否则，今晚子时，你的精血将流入我的鉴灵戒，成为我突破瓶颈的养料。”
白尘沉默片刻。
他知道自己在赌。
赌体内那道来自上古遗迹的残破剑意，能在绝境中觉醒。
赌那枚一直藏在袖中的断魂钉，能在那一瞬间爆发出超越境界的力量。
但他不能说。
任何人都不能说。
“签字吧。”裴渊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最后一行空白处，等待着一个血印。
那是卖身契。
也是死亡通知书。
白尘走上前，每一步都踩在泥水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接过羊皮纸，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那不是普通的纸张，而是用妖兽皮鞣制而成，上面蕴含着禁制之力，一旦签下，灵魂便被绑定。
他拿起一旁的匕首，划破左手掌心。
鲜血滴落，染红了羊皮纸上的空白处。
与此同时，他胸口贴身藏着的黑玉债契，突然变得冰冷刺骨。
那块黑玉，是他三年前在一处废弃矿洞中捡到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以及一个不断跳动的数字——300。
那是他的债务金额。
也是他的催命符。
此刻，黑玉债契紧紧贴着他的心口，仿佛一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
白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血渗入纸张纤维。
他想起三年前，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尘儿，修仙界弱肉强食。若想活命，就必须比野兽更狠，比石头更硬。”
他曾是石头。
但现在，他必须变成野兽。
“白尘，别怪我没提醒你。”裴渊看着白尘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很快被他优雅的笑容掩盖。
他转过身，背对白尘，面向台下的人群，高声说道：“自即日起，白尘正式退出外门弟子序列，列为生死排位赛参赛选手。第一轮对手，赵虎！”
话音刚落，赵虎猛地跨出一步，战斧重重顿在地上，激起一片泥水。
“来吧！白尘！”赵虎大吼一声，声音粗鲁而喧哗，“让我看看你这废物的骨头有多硬！”
白尘缓缓直起身。
他的左眼视野开始模糊。
献祭视力的代价，已经开始生效。
禁忌功法《枯荣剑典》的第一重，需要以视力为引，换取对生命气息的极致感知。
他看不见赵虎的表情，却能听见赵虎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那是恐惧的节奏。
白尘抬起右手，袖中，一枚生锈的铁钉悄然滑入指尖。
那是断魂钉。
也是他唯一的底牌。
“开始。”裴渊淡淡地说道，手指轻轻敲击扶手。
鉴灵戒上的光芒骤然亮起，映照出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脸。
有人兴奋，有人冷漠，有人幸灾乐祸。
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白尘闭上了右眼，只留下左眼一片混沌的黑暗。
他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了普通弟子的范畴。
这一步，踏入了死士的世界。
雨水再次落下，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汗水，流进眼睛里。
咸涩，刺痛。
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只感觉到，胸口的黑玉债契，微微发烫了一下。
那是它在警告他。
警告他，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裴渊站在高台上，目光穿过雨幕，落在白尘的背影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鉴灵戒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为什么他在宣读判决时，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是因为白尘刚才那一瞬的平静？
还是因为，他隐约感觉到，这块看似普通的黑玉债契，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