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殿偏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混合着劣质熏香燃烧后的焦苦。
李四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有脊背僵硬地挺着。
中央石台上,那盏长明灯的火苗微弱地跳动了一下,仿佛随时会被这阴冷的湿气掐灭。
灯影摇曳间,照亮了石台正中那块名为“赤髓石”的考核法器。
它通体灰败,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一块死去了千年的枯骨,没有任何光泽。
李四的视线死死锁在那块石头上,瞳孔微微收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必须在今日午时前,将足够分量的精血喂入这块石头。
否则,他将失去外门弟子的身份,被逐出宗门,沦为最低贱的杂役,甚至可能被卖去矿脉做奴隶。
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定籍日’,也是他最后的机会。
门外隐约传来晨钟回荡的声音,沉闷而悠长,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口上。
距离午时,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
李四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颤抖。
他的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垢,那是过去一个月在后山挑水劈柴留下的痕迹。
在这辰星宗,外门弟子与杂役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灵力壁垒。
若是无法证明自己有修炼资质,这层壁垒就会瞬间坍塌。
按照宗门规矩,炼气一层到三层为凡俗境,需每月缴纳十枚下品灵石或等值物资供养宗门。
若连续三月无法通过资质考核,便自动剥夺弟子资格。
而李四体内那枯竭的灵力,就像是一个漏底的破碗,无论怎么填都填不满。
他不敢看旁边站着的那个人。
赵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执事服,袖口磨损出了毛边,却依旧保持着一种刻板的整洁。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铜制的考核令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偏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三的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纹路,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是负责核验引气石反应的执行人,也是李四这一月来所有苦难的直接来源。
“李四。”
赵三的声音尖细,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时辰快到了,你是打算自己滴血,还是老夫帮你动手?”
李四没有立刻回答。
他习惯性地先观察赵三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他在计算。
计算赵三此刻的心情,计算这块赤髓石可能的反应,计算自己还有多少退路。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弟子……自愿滴血。”
李四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卑微的谨慎。
他从怀中摸出一把生锈的小刀,刀刃并不锋利,边缘还带着几处缺口。
这是他从废料堆里捡来的,连制式短刃的一半都不如。
但足够了。
只要一滴血,或者几滴血,能让这该死的石头变红,他就能活下去。
李四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右手的食指指尖。
小刀抵住皮肤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紧接着是刀锋切入皮肉的痛楚,但并不剧烈,反而有一种麻木的钝感。
鲜血涌了出来,鲜红欲滴,顺着指尖缓缓滑落。
在这一刻,李四感到掌心的伤口不再涌出血流,而是一种诡异的寂静。
不是血止住了,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冻结了。
他将手指悬停在赤髓石上方,距离石面不过寸许。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滑过眉骨,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酸涩的刺痛。
他没有眨眼,死死盯着那块灰色的石头。
第一滴血落下。
啪嗒。
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偏厅里却如同惊雷。
血珠落在赤髓石粗糙的表面,并没有像传说中那样迅速渗入,也没有泛起任何红光。
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颗红色的露珠,折射着昏黄的灯光。
一秒。
两秒。
三秒。
赤髓石毫无反应。
它依旧冰冷、死寂,仿佛刚才落下的不是精血,而是一滴无关紧要的污水。
李四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不可能。
上个月,隔壁床铺的王二滴了一滴血,石头虽然只亮了一瞬,但也足以让他保住位置。
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血不行?
“看来,你的命比王二的还要硬一些。”
赵三手中的铜牌停止了转动,他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李四,你是在耍我,还是在自欺欺人?”
赵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他伸出手,想要用令牌挑起李四的下巴。
李四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那个动作。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赵三的眼睛眯了起来,眼中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杀意。
“躲什么?”
赵三冷笑一声,手腕一翻,铜牌重重地拍在石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既然不肯配合,那就按规矩办。”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
“《外门弟子除名条例》第三条:凡定籍日考核失败者,即刻剥夺弟子身份,没收全部积蓄,并罚没其在宗门内的一切权益。”
赵三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仿佛在咀嚼着某种乐趣。
“另外,鉴于你此前多次拖欠供奉,还需补缴三个月的灵石欠款,共计三十枚下品灵石。”
三十枚。
李四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也不过五枚下品灵石,这还是他省吃俭用,连一顿饱饭都舍不得吃的结果。
三十枚,意味着他要卖身十年,甚至更久。
“执事大人……”
李四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颤抖却倔强。
“弟子……真的尽力了。能不能……宽限几日?”
“宽限?”
赵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的纹路扯得更深了。
“李四,你以为这是菜市场吗?还能讨价还价?”
他俯下身,凑近李四,那股浓烈的酒气和口臭扑面而来。
“你知道规矩。赤髓石不认人,只认血。你给不出血,就是没资质。没资质,就是废物。”
“废物的下场,你应该很清楚。”
李四看着赵三那张扭曲的脸,心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绝望的愤怒所取代。
他想起自己在后山禁地捡到的那半块残玉。
那东西滚烫,每次触碰都会让他产生幻觉,看到一片血红色的天空。
但他不敢用。
他知道那东西来历不正,一旦被发现,后果比被逐出宗门更严重。
那是禁忌。
但现在,禁忌似乎已经挡不住死亡的逼近。
李四低下头,再次看向那块赤髓石。
石面上的那滴血已经开始凝固,变成暗红色,像是一只干瘪的眼睛。
如果常规滴血无效……
那么,还有什么办法能激活它?
古籍中曾记载,赤髓石乃上古妖兽骨髓化石所化,寻常精血难以唤醒其灵性。
唯有以痛觉刺激,以生命本源强行共鸣。
这是一个疯狂的念头。
一个会让他付出巨大代价的念头。
李四握紧了手中的小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了一眼赵三,对方正抱着双臂,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等着看他如何被拖出去。
李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再滴血,而是举起小刀,对准了自己的左眼。
赵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你想毁容?以为这样就能逃避考核?蠢货。”
李四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空气的温度变化。
然后,他用刀尖轻轻划破了左眼的眼睑,不是割断眼球,而是划开一道极浅的口子。
剧痛瞬间袭来,泪水混着鲜血涌出。
但这还不够。
他需要的是视觉记忆,是灵魂深处的感知。
他忍着剧痛,睁开那只流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赤髓石。
他将手掌按在了石面上。
不是滴血,而是按压。
掌心伤口处的血液渗透进石头的缝隙,同时,他调动起体内那最后一丝微弱的灵力,试图与石头建立连接。
代价是巨大的。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视力正在迅速模糊,左眼的视野中出现了一片漆黑的空洞。
那是视觉记忆被献祭的征兆。
三天内,他将视物模糊,如同盲人。
但此刻,他顾不了那么多。
石头内部,似乎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震动。
咚。
像是心跳。
又像是某种古老契约苏醒的低语。
赵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手中的铜牌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那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偏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当最后一滴血渗入石缝却不见红光时,赵三手中的令牌为何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