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外门弟子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甜味。
那是田七割破手指后，混合了禁术草药的味道。这种味道并不好闻，像生锈的铁器泡在陈年的血水里，黏腻、沉重，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它从这间不足十平米的石屋角落渗出，顺着门缝爬向走廊，最终被清晨微凉的空气稀释。
田七坐在床沿，背脊佝偻如一只濒死的虾米。
他的右手食指指尖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切口，鲜血并未滴落，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汇聚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玉符。这枚玉符名叫“赤名玉符”，质地粗糙，表面布满细碎的裂纹，像是被无数人丢弃后的残次品。此刻，它正贴着田七的掌心，温热微烫，仿佛一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
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嬉笑声。
“辰时将至，榜单阁那边已经挤满了人。”赵胖子的声音隔着薄板墙传来，带着惯有的咋咋呼呼，“听说这次定榜日，曹执事亲自坐镇。谁要是敢作弊，直接逐出宗门，连个全尸都不留。”
田七没有抬头。他的眼神阴郁，聚焦在玉符上那行模糊的名字——“田七”。
这是他在青云宗外门的最后倒计时。
按照宗门规矩，每月一次的‘定榜日’，所有外门弟子的排名将依据当月表现重新核定。榜单前十进入内门候选，前五十可入藏经阁二层，而前一百名，才有资格申请进入藏经阁底层查阅基础功法。
田七现在的名字，挂在第九十九名。
距离门槛，只差一名。
但他身负巨额债务，欠下黑市三百灵石，若无法进入藏经阁底层找到还债的法子，曹执事手中的驱逐令就会生效。错过今日，他将一无所有。
“九十九……”田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嘶哑，呼吸沉重得如同拉风箱。
他抬起左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上面印着清晰的榜单规则：
【青云宗外门定榜条例第三条】
一、榜单数据由‘鉴灵铜镜’实时核验，任何人为篡改灵力波动者，视为欺师灭祖。
二、凡通过非正常手段提升排名者，一经查实，剥夺修仙资格，废除修为，逐出山门。
三、每提升一名，需消耗相应灵石或贡献点；若无资源支撑，则视为‘怠慢宗门’，予以除名。
规则写得冰冷而绝对。
普通弟子想要提升排名，只能靠修炼积累灵力，或者购买昂贵的灵石来激活玉符。但田七买不起灵石，他的经脉早已因为长期服用廉价丹药而受损，普通的灵力注入只会让他吐血。
除非，用别的东西做燃料。
田七的目光落在右手的玉符上。
赤名玉符的材质低劣，寻常的灵气根本无法激活其中的符文回路。它像是一块死石，只有特定的引导法才能唤醒它。而这种引导法，需要带有血腥味的特殊能量作为引子。
代价是寿元。
每燃烧一个月寿命，玉符就能强行撬动一丝灵力，让榜单上的数字跳动一次。
这是一条死路。
但田七没有选择。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那些冷嘲热讽的面孔。赵胖子拍着他的肩膀说：“田七，认命吧，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李师兄慵懒地喝着早茶，看都不看他一眼。还有曹执事那张职业化的冷淡微笑，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我要活下去。”田七在心里默念，语气压抑得几乎听不见。
他猛地咬紧牙关，右手五指骤然收紧。
噗嗤。
指尖的伤口再次裂开，更多的鲜血涌出。这一次，他没有控制流速，而是任由鲜血渗入玉符的裂缝之中。
一股灼烧感瞬间从掌心蔓延至手臂，顺着经脉直冲心脏。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撕裂的虚弱感。田七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透明，眼底泛起一层灰败的死气。
玉符开始发热。
起初只是温热，随后迅速升温，变得烫手如烙铁。
“呃……”田七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他强忍着剧痛，将玉符贴在胸口，感受着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玉符中的符文开始亮起，不再是黯淡无光，而是透出一丝诡异的红光。
这股红光微弱却坚定，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的油灯，死死抓住最后一丝光明。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田七！你还没好吗？”赵胖子一脚踹开门，满脸不耐烦，“再磨蹭就要迟到了！曹执事最讨厌迟到的人！”
田七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木偶。他将染血的右手藏在袖中，用宽大的青色道袍遮住了那枚发光的玉符。
“来了。”他简短地说道，声音沙哑。
赵胖子翻了个白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身上怎么有股怪味？像是……血腥味？”
田七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寒芒：“练功走火入魔，破了点皮。”
“啧，晦气。”赵胖子嫌弃地后退一步，捂着鼻子，“快点走吧，今天可是大日子。要是你没进前一百，以后就别想再进藏经阁了。到时候，你那笔债可就没人替你还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刺入田七的软肋。
但他没有愤怒，也没有辩解。他只是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将那枚滚烫的赤名玉符紧紧攥在手心，然后迈步走出房门。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远处，榜单阁的方向传来沉闷的钟声。
第一声钟响，标志着定榜仪式正式开始。
田七的脚步加快了几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在那枚玉符彻底烧毁之前，他必须完成最后一次灌注。
否则，第九十九名，就是他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