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演武场的石板被烈日晒得泛白,空气里弥漫着汗酸与尘土混合的燥热。
薛尘跪在中央石台正中,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即将折断却尚未弯下的铁剑。
他的额头贴着一张漆黑的玉简,名为「扣除令」。
那玉简冰凉刺骨,仿佛一块万年玄冰死死嵌进他的皮肉,寒意顺着百会穴疯狂倒灌,瞬间冻结了他周身的灵力流转。
周围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顾执事手中戒尺轻敲掌心的声音。
“啪、啪。”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薛尘的心跳上。
顾执事站在高台之上,青灰法袍无风自动,眼神冷漠如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待宰的蝼蚁。
“外门弟子薛尘,怠慢晨课,触犯宗门铁律。”
顾执事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严:“依《青云宗规》第七条,罚扣十年修为额度,学籍冻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后定格在薛尘惨白的脸上。
“若不能在日落酉时前,通过高强度修炼证明自身‘价值’,逆转扣除令的反噬,便逐出宗门,连累亲族。”
话音刚落,扣除令上的符文微微闪烁,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
薛尘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气音,那是他在极度痛苦中强行维持理智的证明。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惩罚,更是一场公开的处刑。
为了震慑那些偷懒的外门弟子,顾执事特意选在晨练高峰期执行,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违背规矩的下场是什么。
薛尘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住牙关,牙龈渗出血丝,混着嘴角的唾液滴落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蒸发成白雾。
他必须活下来,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因为那个躲在暗处的秘密,以及家人期盼的目光。
此时,演武场侧面的荣誉榜上,红纸黑字赫然写着薛尘的名字。
【外门甲字院,综合评级:丙下(第492位)】
这个名次是公开可查的耻辱。
在资源倾斜严重的青云宗,丙下意味着只能领取最低等的灵石配额,甚至连进入藏经阁基础层的资格都没有。
对于一名炼气期修士而言,排名不仅是面子的象征,更是生存的底线。
一旦失去学籍,这份榜单上的名字将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废人”二字,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顾执事似乎看穿了薛尘眼中的不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
“怎么?不服?”
顾执事手中的戒尺轻轻点了点台面,“规则就是规则。你师父当年若是能守得住本分,何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薛尘最隐秘的痛处。
他师父当年的才华举世公认,却因一次“意外”被剥夺了长老之位,最终郁郁而终。
顾执事嫉妒那份才华,更嫉妒那份不受控制的变数。
如今,他要借薛尘的手,彻底掐灭这种可能。
赵师兄站在人群前列,手里把玩着一枚灵玉,阴阳怪气地笑道:“薛师弟,听说你为了凑够晨练的灵气值,昨晚偷偷去后山采药到半夜?真是刻苦啊。”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不过,丙下就是丙下,底子太薄,就算拼了命,也追不上我们这些内门预备役的脚步。”
赵师兄曾是作弊被薛尘撞破的人,他害怕薛尘翻旧账,所以先下手为强,用舆论将薛尘钉死在低位者的位置上。
周围的哄笑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庆祝一场早已注定的悲剧。
薛尘依旧沉默。
他的脑海里,只有那个倒计时般的念头在疯狂旋转。
日落酉时,还有六个时辰。
第一个目标:一个时辰内,完成十次完整的引气入体,激活扣除令上的缓冲机制。
这是唯一的生路。
只要缓冲机制启动,扣除令抽取灵力的速度就会减缓,为他争取宝贵的时间。
但代价是巨大的。
他必须燃烧自己的寿元作为燃料,加速灵气的运转。
即便成功,也将折损五年寿命。
这是一个用命换命的赌局。
薛尘深吸一口气,试图调动丹田内仅存的微弱灵力。
然而,扣除令散发出的寒气如同无数根钢针,刺穿了他的经脉,导致气血凝滞,经脉僵硬如铁。
第一次引气,失败。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薛尘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黑色的扣除令上,瞬间被吸收殆尽。
剧痛从额头蔓延至全身,仿佛有无数把锯子在切割他的神经。
“哼,连第一关都过不去,还谈什么价值?”
顾执事冷冷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看来,你是想提前结束这场闹剧了。”
他抬起手,准备落下追加惩罚的戒尺。
就在这一瞬,薛尘动了。
他没有躲避,也没有求饶。
而是猛地咬破舌尖。
剧烈的疼痛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麻木的感官。
鲜血涌入口腔,苦涩的味道刺激着大脑,让他原本混沌的意识强行清醒过来。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道残缺的古怪印记,在极限的痛苦刺激下,悄然苏醒了一瞬。
那股力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血脉深处某种古老的共鸣。
它短暂地冲破了寒气的封锁,让停滞的灵力重新流动了一丝。
薛尘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强行引导灵气冲击第一条经脉。
咔嚓。
细微的脆响在他体内响起,那是经脉断裂的声音。
但他不管不顾,继续引导。
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次引气,都伴随着骨骼的哀鸣和血液的流失。
汗水浸透了衣衫,又迅速被高温蒸干,留下一层白色的盐霜。
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整个人如同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周围的围观弟子们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惊讶地发现,那个平日里默默无闻的丙下弟子,竟然真的在硬抗扣除令的反噬。
那不是普通的修炼,而是在自毁。
小翠端着水桶,颤巍巍地走上石台。
她是后勤杂役,负责给受罚者送水。
她的眼神躲闪,不敢看薛尘那张扭曲的脸,但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她将一杯清水递到薛尘嘴边,声音细若蚊蝇:“喝……喝点水吧。”
水里被她偷偷加了一点提神草药,虽然量很少,但在这种绝境中,或许能帮上一丝忙。
薛尘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张嘴,任由冷水冲刷过满是血污的喉咙。
清凉的感觉稍微压制了体内的燥热,但他知道,这点帮助微不足道。
真正的底牌,藏在心里。
他瞒着所有人,包括顾执事和赵师兄。
他体内藏着的,是一道残缺的古怪印记。
这道印记能在极限状态下,短暂突破瓶颈,甚至模拟出超越当前境界的力量波动。
但这股力量不稳定,且每次使用都会加剧身体的崩溃。
更重要的是,它与青云宗的排位机制有着某种诡异的联系。
每当他通过这种极端方式提升实力,榜单上的数字就会出现微小的松动。
这不是巧合,而是某种被封印的规则漏洞。
薛尘不知道原理,但他知道怎么用。
现在,他用出来了。
第十次引气入体。
薛尘的双手紧紧抓着石板的边缘,指甲嵌入石缝,崩断了几根手指,鲜血淋漓。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传来嗡嗡的轰鸣声。
扣除令上的寒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抵抗,变得更加狂暴,试图将他彻底冻结。
但在那冰冷的黑色玉简深处,一丝不属于本门的诡异黑气,悄然缠绕上了薛尘的眉心。
那黑气冰冷、粘稠,带着一种古老而邪恶的气息,与扣除令原本的清冷灵力格格不入。
薛尘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或者说,他的身体已经麻木到无法分辨。
他只感觉到,额头上的扣除令,似乎……动了一格。
不是松动,也不是碎裂。
而是像齿轮咬合一般,极其轻微地向前推进了一毫米。
缓冲机制,启动了。
虽然只有一毫米,但对于现在的薛尘来说,这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顾执事眯起眼睛,手中的戒尺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感觉到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蚂蚁,突然长出了獠牙。
赵师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薛尘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丙下怎么可能扛得住扣除令的初阶反噬?”
薛尘缓缓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顾执事。
他的嘴唇翕动,许久,才挤出一个字:
“还……没……完。”
这三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墓碑。
全场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张布满血污的脸上,聚焦在那张黑色的扣除令上。
扣除令依旧贴在薛尘的额头上,冰冷刺骨。
但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那一丝诡异的黑气,正顺着薛尘的毛孔,悄无声息地渗入他的灵魂深处。
为什么扣除令上的寒气中,夹杂着一丝不属于本门的诡异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