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声像生锈的铁锯,锯开了青玄学院刑堂外死寂的空气。
第一声锣响落下时,季缺感觉脖子上的玉牌猛地一沉。那不是金属的重量,而是某种滚烫的、带着倒刺的东西,硬生生烫进了他的皮肉里。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咬紧牙关,没让那声闷哼漏出来。
烈日当空,暴雨将至未至的闷热午后,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血浆。刑堂门口的石阶上,跪着三排外门弟子。他们的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没人敢抬头。
季缺站在队列末尾,粗布衣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他是这一届外门弟子中,唯一还没被剔除名字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还留着“百年修为”这个笑话的人。
【青玄学院·外门战力榜】
榜单悬在刑堂正上方的青铜架上,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铁锈色。上面用朱砂写着所有人的名字和评级。
季缺的名字,孤零零地挂在最底端。
【季缺 · 丙等下位 · 贡献点:30/1000】
三百贡献点。换回被扣掉的百年修为。这是他在生死擂台上唯一的筹码,也是他活命的门票。
但他只有两个时辰。日落酉时之前若不能赢下这场生死擂,学院将启动‘废灵令’。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刑罚——彻底抹去修行根基,让他变成一个连蝼蚁都不如的废人。
“丙等下位?呵。”
一声轻蔑的冷笑从头顶传来。
袁肃穿着一身绯色的执法长老服,衣摆绣着金色的云纹,在阳光下刺眼得让人想吐。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玉牌,指节修长,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那玉牌刻着袁家的纹章,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在皮下搏动。
“迟到三日,无视规矩,私通敌宗嫌疑未查,便敢妄图翻盘?”袁肃居高临下地看着季缺,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蚂蚁,“季缺,你可知这‘罪业玉牌’挂在你脖子上,意味着什么?”
季缺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带血的冷笑。
“意味着,”他声音沙哑,简短有力,“我要杀人。”
袁肃眼中的戏谑更浓了。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趣。那就看看,是你的命硬,还是学院的铁律硬。”
袁肃举起手中的‘罪业玉牌’。玉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凛冽的风压,直逼季缺的咽喉。
按照规则,入生死擂台者,需佩戴‘罪业玉牌’以锁灵力,防止作弊。一旦戴上,除非裁判判定胜负,否则无法取下。更重要的是,这块玉牌会吸取佩戴者的灵力作为“入场费”。
对于已经是丙等下位的季缺来说,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但季缺没有躲。
他知道,躲不掉。
袁肃的手稳稳地伸向季缺的脖颈。就在玉牌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季缺突然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了上去。右手食指猛地弹出,指甲锋利如刀,狠狠划破了自己的指尖。鲜血涌出,顺着指尖滴落,正好溅在那枚即将贴上他皮肤的‘罪业玉牌’上。
“找死!”袁肃眉头微皱,想要收回手。
但晚了。
血珠渗入玉牌的纹路,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贪婪地吮吸着季缺的血。一股灼热的力量顺着血液涌入季缺的手臂,直冲心脏。
季缺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尖叫,那种痛苦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针,一下下刺进他的骨髓。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死死盯着袁肃的眼睛。
“既然要戴,”季缺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血腥味的平静,“就得戴得牢一点。”
袁肃愣住了。他没想到季缺会用这种自残的方式来强行绑定玉牌。通常,佩戴者是被动接受,而季缺是用自己的血,主动与玉牌建立了联系。
这意味着,玉牌不再仅仅是束缚,它成了季缺身体的一部分。
“你……”袁肃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让玉牌彻底嵌入了季缺的皮肉。
周围的围观人群发出一阵惊呼。赵铁站在守卫的位置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瞪大了眼睛:“哟,这小子够狠。自己把血喂给玉牌,这下可取不下来了。”
柳如烟坐在看台的阴影里,摇着折扇,慵懒地笑着:“真是精彩。为了赢,连命都不要了。不过,这样的死状,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吧?”
袁肃的脸色变得阴沉。他原本只是想立威,随便找个祭旗之人,却没想到季缺会用这种方式反抗。
那块‘罪业玉牌’此刻正挂在季缺的脖子上,重若千钧。它不再是简单的枷锁,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烫进了季缺的生命本源。
季缺感到一阵眩晕,视线开始模糊。透支生命本能的代价已经开始显现。他的经脉传来阵阵刺痛,那是不可逆的损伤。即使赢了,他的修行之路也将断绝大半。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活下来,只要能赢。
“规则说,”袁肃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怒火,重新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姿态,“佩戴玉牌后,灵力将被封锁三成。这是为了公平。”
季缺擦掉嘴角的血迹,抬起头,眼神冰冷如刀。
“公平?”他嗤笑一声,“在这个学院,公平是你袁肃定的吗?”
袁肃眯起眼睛,手指再次捏紧了那枚‘罪业玉牌’的链子。
“不管你怎么想,比赛现在开始。”
他手腕一抖,用力拉扯了一下链子,试图将季缺拽向擂台入口。
然而,这一次,季缺纹丝不动。
不是因为抵抗,而是因为‘罪业玉牌’已经与他的血脉完全融合,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袁肃拉动的不是链子,而是季缺的命。
袁肃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阻力,就像是在拉扯一块长在自己身上的血肉。那种触感让他感到恶心,甚至有一丝莫名的恐惧。
他低头看向季缺的脖子。
那里的皮肤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罪业玉牌’深深地嵌入其中,周围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是无数条小蛇在游走。
“为什么……”袁肃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明明记得,之前的所有佩戴者,都是被动承受。为什么季缺能做到这一步?
是因为那块玉牌的特殊性?还是因为季缺隐藏了什么?
袁肃的手指再次颤抖了一下。这次,更加明显。
他看到了季缺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芒。那不是绝望,也不是疯狂。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兴奋。
“进去吧。”袁肃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冷漠的表情,“希望你在里面,还能笑得出来。”
季缺转过身,一步步走向生死擂台。每走一步,脖子上的‘罪业玉牌’就沉重一分,像是有一座山压在灵魂之上。
但他走得笔直。
身后的榜单上,【季缺 · 丙等下位】的字样,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而在季缺的体内,那股通过血液注入‘罪业玉牌’的力量,正在悄然改变着什么。一种从未有过的感知,在他的脑海中苏醒。
他能听到玉牌内部,那些古老符文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像是心跳。
又像是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