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猪油,闷得人胸口发慌。
阿蛮站在青冥宗外门交易坊的阴影里,指尖死死扣着那三斤下品灵米的粗糙麻袋。麻布边缘磨破了他的虎口,渗出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混在周围汗臭和廉价丹药的味道中,几乎闻不出来。他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自己那双沾满泥垢的草鞋上,不敢看前方那张堆满灵材的高台。
“货。”老鬼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一个佝偻的身影快速递出一个黑乎乎的羊皮卷筒。阿蛮没有接稳,手指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剧烈痉挛了一下。他迅速攥紧卷轴,掌心瞬间被冰冷的羊皮硌得生疼。这是他用三个月饭钱、甚至透支了未来半年的灵石配额换来的东西——《血契残章》的上半部。
在这个世界,筑基是仙凡之隔。外门弟子按资排辈,十年苦修未必能摸到炼气三层的门槛。而这本残诀,据说能强行撕裂经脉,以血为引,直接冲击第一层。代价是若无法承受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爆体而亡。但阿蛮没得选。执法堂的鞭子已经在他背上留下了三道新伤,今晚若不突破,明天他就会变成一具喂狗的尸体。
“钱。”阿蛮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
老鬼一把抓过麻袋,动作快得像受惊的老鼠。他甚至没点数,转身就要钻进人群。阿蛮刚想松口气,背后的寒意却突然炸开。那不是风,是某种比风雨更沉重的压迫感,像是一块巨石凭空压在了他的脊梁骨上。
交易坊原本嘈杂的人声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一瞬。
阿蛮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知道这股气息意味着什么。执法堂。而且,是那个被称为“人屠”的严刑。
他没有回头,身体却僵硬得如同冻土。按照规矩,外门弟子不得私下交易禁物,违者格杀勿论。严刑手里的那枚“禁”字玉扳指,就是无数同门的噩梦。只要被他盯上,任何解释都是狡辩,任何反抗都是死罪。
“站住。”
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锥刺入耳膜。
阿蛮的呼吸停滞了半拍。他缓缓转过身,动作迟缓得像是生锈的铁傀儡。
高台之上,严刑穿着一身笔挺的黑底金纹执法服,衣角绣着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单手负后,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佩刀柄上,眼神空洞而冷漠,就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牲畜,又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入库的货物。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阿蛮手中的灵米上,也没有落在老鬼慌乱逃窜的背影上,而是死死地钉在阿蛮的右臂袖口处。
那里,有一抹暗红正在缓慢渗出。
那是刚才为了压制体内躁动的灵气,阿蛮强行咬破舌尖,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一部分滴落在袖口的麻布上。温热,粘稠,隐蔽得连他自己都差点忽略。但在严刑眼中,这抹红色刺眼得如同雪地上的血痕。
“私换禁物,触犯宗门铁律。”严刑向前迈了一步,靴底敲击石板的声音清脆刺耳,“阿蛮,外门弟子编号七四九。你可知罪?”
阿蛮低下头,右手紧紧攥着那个羊皮卷筒,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袖口处的血液正在慢慢洇开,浸透了粗糙的布料,带来一阵湿冷的触感。他知道,一旦承认,不仅残诀会被没收,他这条命也保不住。严刑要的不是正义,是立威,更是这本残诀本身。他在找这东西很久了,全宗上下都知道。
“长老误会。”阿蛮低声说道,语气顺从得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只是旧伤发作,不慎弄脏了衣服。”
“旧伤?”严刑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炼气一层的外门弟子,哪来的旧伤需要用到禁药?还有,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抬起左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枚刻有“禁”字的玉扳指,玉质温润,却在阳光下透着一股森然的煞气。“拿出来。双手捧出。跪下。”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催命符。
阿蛮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受损的经脉,带来阵阵剧痛。他看着严刑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熄灭。退无可退。
如果现在交出残诀,他必死无疑。严刑这种人,最讨厌的就是变数。他会先废掉阿蛮的修为,再搜魂夺宝,最后随手处理掉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蝼蚁。
唯一的生路,只有拼。
阿蛮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母亲被拖走时的哭喊,父亲倒在血泊中的身躯,还有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精英弟子。这口气,他憋了整整十六年。
既然躲不掉,那就撕破脸。
就在严刑伸手指向他的那一刻,阿蛮突然动了。
他没有跪下,也没有双手捧出卷轴。相反,他猛地向左侧扑去,目标不是逃跑,而是身旁那座摇摇欲坠的灵草货架。
“放肆!”严刑怒喝一声,身形未动,一股无形的灵力波动瞬间席卷开来。
阿蛮的身体在空中扭曲,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拉扯着他。但他眼中的狠厉却愈发浓烈。他借着这股拉力,将全身仅剩的力气全部灌注在右肩上,狠狠地撞向了货架。
咔嚓!
木架断裂的声音尖锐刺耳。成百上千株低阶灵草倾泻而下,泥土飞扬,枝叶横飞。混乱瞬间爆发,周围的弟子惊呼四起,场面一片大乱。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阿蛮没有看向出口,而是猛地低头,将那个羊皮卷筒塞进了怀里最贴近心脏的位置。与此同时,他右袖口的那抹血迹,随着剧烈的动作,终于滴落下来。
啪嗒。
一滴鲜红的血珠,落在了青石板上,溅起微小的尘埃。
严刑的眼神微微一凝。他看到了那滴血,也看到了阿蛮消失在烟尘中的背影。
“想跑?”严刑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多了一丝玩味,“抓住他。我要活的。那半本残诀,我要。”
阿蛮在泥泞中狂奔,肺部像是要炸裂一般疼痛。怀里的残诀滚烫如火,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外门弟子,而是一个与整个执法堂为敌的囚徒。
雨,终于落了下来。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石板上的血迹,却冲不散那股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阿蛮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向前。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多远,但他知道,今晚必须练成第一层功法。
否则,他就是这暴雨中的一具枯骨。